他攥着木刀,哈出的白气在眉梢结了霜。
身后十二双眼睛亮得像星子——这些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不过十三,全是父母死在金军刀下的孤儿。
有马蹄声!最机灵的小豆子突然拽他衣角。
林小川竖起耳朵——没错,西北方传来细碎的马蹄响,大约五六匹。
他回头看了眼小伙伴们:有的攥着木刀,有的抱着铜铃(那是范夫人教的一里一铃预警法),还有的把《守城三字经》抄在布上系在腰间。
列队!他压低声音,自己站在最前头。
马蹄声近了,金骑的影子在晨雾里显出来。
带头的金将勒住马,盯着这队举木刀的孩童,突然笑出了声:南人连娃娃都派来送死?
林小川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唱:父守城,子守田。
刀可折,土不迁——
父守城,子守田!十二道童声跟着炸响,像十二只小麻雀撞破晨雾。刀可折,土不迁!碑上名,刻千年!
金骑们面面相觑。
有个年轻的金兵摸了摸腰间的箭囊,又放下了。
带头的金将盯着孩子们冻红的脸,突然想起昨夜营里传的话:汉阳的百姓,连娃娃都知道字怎么写。
他拨转马头,马蹄声渐远。
哨报传到完颜突合帐下时,他正捏着茶盏。男人孩童唱着歌就把咱们的哨骑吓退了?啪地拍案,茶盏碎在地上,疯了!
全疯了!
可当夜他就做了个梦。
梦里是片荒野,满地都是青石碑,碑上刻着张二虎王大柱陈铁柱,还有招娣阿爹铁头叔叔。
他想砍碑,短斧却砍在自己手上,血滴在碑上,变成字。
大帅!亲兵掀帘的风惊醒了他,冷汗浸透中衣。
他望着帐外的寒月,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汴梁城那个抱破瓦的老妇——原来她的眼睛,是字的光。
汉阳城头,辛弃疾望着北方泛白的天际线。
风卷着残雪掠过他的鬓角,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童声:碑上名,刻千年...
他摸了摸腰间的《义民录》,那里面又多了安陆三十七名、德安七名、随州二十余名新刻的名字。不是我们攻襄阳。他对着风低语,是襄阳...该回家了。
夜,汉阳帅府。
辛弃疾坐在案前,烛火被穿堂风搅得摇晃。
他刚展开密报,墨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金右丞相完颜守贞遣...
窗外,夜雨开始敲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