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省城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有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积了一层白,像撒了层盐。念安和念宁趴在窗户上看,呼出的热气把玻璃糊的纸洇湿了一个圆,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念宁伸出手指头去戳那个湿印子。
两岁半了,这两个孩子还是不会走。
不是腿有毛病——周翠花带着去过医院,大夫说了,有的孩子晚,三岁前会走都正常。但苏念念心里头总悬着,尤其是看见大院里跟念安念宁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个满地跑了,她家这对还坐着、趴着、偶尔扶着凳子站一站。
别急。顾承远说,该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
你说得轻巧。苏念念把念宁从窗台上抱下来,念宁不乐意,嘴里呜呜啊啊地叫,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蹬。
你妈抱你还蹬?顾承远伸手接过去,把念宁架在胳膊上,念宁立刻不叫了,靠在他肩膀上,咧开嘴笑,口水蹭了他一军装。
苏念念看着顾承远肩膀上那摊口水,笑了一声,没说话。
中午,苏念念决定给两个孩子做南瓜小米粥。
南瓜是秋天存下来的,老南瓜,皮已经发硬了,切开来里面是深橙色的肉,厚实得跟砖头似的。苏念念把南瓜削了皮,切成块,上锅蒸了二十分钟,拿筷子一戳——透了。
蒸熟的南瓜倒进盆里,用勺子压成泥。南瓜泥又绵又细,橙红橙红的,带着一股子天然的甜香味。苏念念压得仔细,一点颗粒都没留——念安念宁的肠胃嫩,粗了不行。
小米是今年新打的,颗粒圆润,黄澄澄的。苏念念抓了两把淘洗干净,泡了半小时。泡过的小米涨了一点,用手指捻开,里面是粉白色的。
锅里烧水,水开后把小米倒进去,小火慢慢熬。熬粥不能急,火大了糊底,火小了不稠。苏念念把火调到最小,锅盖留了一条缝,让蒸汽往外冒。
小米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苏念念拿着勺子隔一会儿搅一下,防止粘底。熬到二十分钟的时候,粥开始变稠了,米粒开花,汤色从清亮变成了浑浊的淡黄色。继续熬,到四十分钟,粥面开始冒细细的泡泡,一勺舀起来,粥汁挂在勺壁上缓缓往下淌,拉出一条长长的线——这就是熬到浓稠了。
苏念念把南瓜泥倒进去,用勺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南瓜泥和小米粥搅在一起,颜色变成了漂亮的金橙色,南瓜的甜和小米的香混在一块儿,味道温温润润的,闻着就暖和。
盛了两小碗,晾到温热,苏念念端到堂屋。
念安和念宁已经坐在小板凳上等着了。念安安静地伸出手,接过碗就低头喝,小口小口的,不急。念宁不行,两只手抱着碗,嘴凑上去就吸,吸得太急,地喷了一口粥在桌面上。
慢慢来。苏念念拿抹布给她擦嘴,又没人跟你抢。
念宁抬头看她,嘴边一圈金橙色的粥渍,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小米牙。
念安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妹妹。苏念念又给他盛了半碗,他接过去继续喝。
周翠花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的粥碗:这南瓜小米粥养人,比你那奶粉强。
奶粉也喝着呢,不冲突。苏念念把空碗收了,妈,下午我出去一趟,您帮我看着点他俩。
又去食品厂?
嗯,年底了,有几批订单得盯。
周翠花挥挥手:去吧,家里有我。
下午苏念念出了门,家里就剩周翠花和两个孩子。
周翠花在堂屋里纳鞋底,念安和念宁在地上爬着玩。念宁爬得快,唰唰地满屋子转,念安慢吞吞的,爬两步就坐下来,看墙上的年画。
爬着爬着,念宁爬到了八仙桌边上。她扶着桌腿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两只小手攥着桌沿,身子歪过来歪过去。
周翠花抬眼看了一下,手里的针没停:站好了,别摔了。
念宁站了一会儿,忽然松了一只手。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倒。另一只手还抓着桌沿,小脚丫在地面上挪了挪,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左脚也跟上了。
两步。
她从八仙桌边走到了旁边的椅子旁边,两只手扑上去抓住椅子靠背,稳住了。
周翠花手里的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头。
念宁!她把鞋底一扔,站起来要过去,又停住了——不能扶,孩子正高兴呢。
念宁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好像有点纳闷。然后她又松了手,朝周翠花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左脚绊了右脚,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但她没哭,坐在地上咯咯笑,两只手拍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