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醒来时,天早已大亮。
她就那么睁着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红姐端着粥食走进来,在床边静静坐下,没有急着喂食,只是端详着云舒的脸,许久才缓缓开口:“云舒,你爸走之前,特意托我,一定要照管好你。”
云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说,这辈子,他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红姐慢慢搅动碗里的粥,“你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
云舒放在被外的手指,极细微地蜷了蜷。那动作很轻,只动了一下,便再度归于沉寂。
红姐没再继续多说,拿起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唇瓣。云舒没有吞咽,甚至没有抿一下唇,就那么任由水珠滑落。红姐放下棉签,轻轻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红姐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全程沉默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云舒的手指,极慢极慢地往回缩了一寸。不是刻意抽离,只是下意识地蜷缩,在红姐掌心里微微发颤。红姐没有收紧力道,反倒放得更轻。云舒终究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停在红姐的掌心里,不进不退。
整整三天了。
第一天,红姐端来热粥,她分毫未动;第二天,王芳偷偷塞了一个橘子在她枕边,细声细气地劝:“云舒姐,你吃一口,这个可甜了。”她自始至终未曾碰一下;到了第三天,原本饱满的橘子早已干瘪,她依旧连一眼都未曾看过。
三天时间,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护士前来查房,翻看她的眼皮,测量了血压,看到低压仅有四十时,眉头紧紧锁起,拉着红姐在一旁低声交谈。云舒听见了那些话语,又仿佛全然没听见。
第二天夜里,王芳趁着红姐去打水的空隙,悄悄蹲在云舒床边。她剥开橘子,一瓣瓣掰下果肉,轻轻凑到云舒唇边。“舒舒姐,你就吃一口,就一口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都在发抖。
云舒始终没有张嘴。
王芳把橘瓣轻轻贴在她干裂的唇上,果汁渗进唇上的裂口,理应是钻心的疼,云舒也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瓣橘瓣终究还是滑落下来,滚到枕边,沾了一层灰尘。
王芳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小声啜泣。云舒的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上,可她的右手,不知何时轻轻覆在了王芳的头发上。没有抚摸,没有轻拍,就那么静静搁着。
红姐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第三夜,红姐在床畔浅眠。这些日子,她寸步不离,眼下的青黑浓重,比云舒好不了几分。
夜半时分,走廊尽头的铁门轰然落锁。更远处,隐隐传来女犯的哭声。而云舒涣散的瞳孔深处,却渐渐浮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沈默言。
那是多年前的大学校园,梧桐树下,满地金黄的落叶。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朝她温柔浅笑。
“舒舒,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信了,毫无保留地信了。
画面骤然碎裂。无影灯刺目的白光,赵医生白大褂上的血渍,自己腿间蜿蜒不断的猩红,还有那一声短促、戛然而止的啼哭。还有念念站在浓雾里,穿着那只只织了一半的粉色小袜子,朝着她笑,嘴巴一张一合,分明是在喊“妈妈”,却没有半分声音。雾气越来越浓,那道小小的身影渐渐被吞噬,再也寻不见。
她想起自己怀孕四个月,沈默言从未踏足监狱一步。未曾寄来一封信,未曾托人带一句话,未曾过问过腹中的孩子分毫。林知薇定会在他面前添油加醋,说孩子是“野种”,而他,信了。
他向来都信。信她是杀人凶手,信她不守妇道,信林知薇说的每一句谎言。他从来不需要任何证据,从来不肯听她半句辩白。
而他,从来都没有信过她。一次都没有。
“沈默言……”
她喃喃出声。
这一次,浅眠的红姐醒了。她没有睁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未曾乱了分寸。四周陷入漫长的沉默后,云舒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