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庆功宴刺客现形 竟是昔日同袍人

等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回去的机会。

永徽四年,突厥遣使入长安,随行奴隶五十人,周峻在列。

使团抵达长安那夜,他趁看守不备,翻墙逃出驿馆。他一身褴褛,满身鞭伤,跑过朱雀大街,扑倒在一座府邸门前。

那府邸匾额写着三个字——

薛府。

薛仁贵已于前日病逝。

开门的管家听明来意,沉默良久,进去通报。出来时,捧着一封旧信。

那是贞观二十三年,薛仁贵亲笔写下的荐书,周峻当年未曾带走。

信笺已泛黄,墨迹犹清晰。

“……周峻忠勇,可托生死。安市一役,非此子,仁贵已作黄泉枯骨。今其西行寻亲,仁贵无以为赠,惟愿苍天佑此良人,早归故土。”

周峻跪在薛府阶前,握着那封迟来三年的信,嚎啕大哭。

他没有进府。

他把信揣入怀中,一步一步,走回陇右道。

此后十余年,他在玉门关外贩马为生,娶妻生子,渐渐沉默如戈壁的石头。

直到去年开春。

突厥可汗遣使入关,使者队伍中有一人,竟是当年在王庭与周峻同帐为奴的汉人。那汉人年过五旬,双足被马蹄踏碎,只能跪着走路。

周峻认出他,悄悄塞给他一袋干粮、半锭银子。

老奴望着他,忽然老泪纵横。

“周峻,”他嘶声说,“你当年总说,大唐不会忘了咱们。可大唐……在哪里呢?”

周峻答不出。

那夜,他在自家院中独坐到天明。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

儿子问他怎么了。他摸摸儿子的头,说爹在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他没有告诉妻儿,那一夜他脑中反复回旋的,是安市城外的箭雨、薛帅背上的血腥、以及二十年前他离开唐营时,薛仁贵站在辕门口送他的身影。

薛帅说:“周峻,寻到弟弟就回来,营中缺你这样的斥候。”

他说:“好。”

他食言了。

两个月后,周峻卖掉马匹,告别妻儿,独自离开玉门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来。

回来完成二十年前就该完成的事。

“末将辗转半年,才打听到少帅在寒江关。”周峻望着薛丁山,声音平直如戈壁的夜风,“末将原本想,潜进军营,杀一两个将领,让突厥那边以为是吐蕃灭唐的刺客所为,便可挑拨两国关系,为大唐西陲争得喘息之机。”

程咬金瞪眼:“杀一两个将领?你可知刺杀主帅是何罪?!”

“知道。”周峻说,“凌迟。”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

“末将本也没想活。”

薛丁山凝视他。

“那为何留手?”

周峻沉默。

良久,他说:“元帅拔旗的姿势,和薛帅一模一样。”

帐中寂静。

篝火噼啪,映着周峻苍白的脸。他不再看薛丁山,只垂眼望着地面,像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

“末将失手了。”他说,“任凭元帅处置。”

薛丁山没有说话。

樊梨花望着他侧脸。

她看见他下颌绷紧,喉结滚动,那是他极力压抑情绪时的习惯。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薛丁山反握住她,指节用力。

“周峻。”他开口,声音微哑。

周峻垂首。

“你方才说,此来是为了完成二十年前该做的事。”

“是。”

“二十年前,”薛丁山一字一顿,“父亲在辕门口送你,盼你归营。”

周峻肩头一震。

“那日他说,”薛丁山望着他,目光像穿过二十年光阴,落在玉门关外那孤独的背影上,“周峻此去,必当建功立业,衣锦还乡。他日重逢,我当亲为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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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峻猛然抬头。

他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却只有无声的颤抖。

“父亲没有等到你。”薛丁山说,“我等到了。”

他松开樊梨花的手,上前一步。

“周峻。”

周峻跪在原地,仰望着他。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薛帅站在辕门口,喊他的名字。

他应一声,策马西行,没有回头。

这一去,就是二十年。

薛丁山伸出手。

“归营吧。”

周峻望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执旗的痕迹。

和二十年前那只赠他二十金、一匹良马的手,一模一样。

他喉间涌上一股滚烫,烫得他说不出话,也流不出泪。

他缓缓跪直身躯,双手平举过顶。

“罪将周峻,”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叩谢元帅不杀之恩。”

他俯首。

额头触地。

篝火映着帐中众人,无人出声。

程咬金别过脸,用力揉了揉眼睛。

李元芳垂首,按刀的手青筋毕露。

帐外风声忽起,卷起残烟。

樊梨花望着薛丁山的背影,没有上前。

她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

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言语。

他只需要她知道。

——她在这里。

良久,薛丁山道:“李将军。”

李元芳上前:“末将在。”

“周峻暂交你麾下,先随斥候营熟悉军务。”他顿了顿,“按队正俸禄支给。”

李元芳一怔,随即抱拳:“遵命。”

周峻跪在原地,依旧垂首。

他没有谢恩。

他只是极慢、极慢地,将自己佝偻了二十年的脊背,一寸一寸挺直。

薛丁山转身走回帅案。

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酒,仰头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