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摇头,嘴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母亲去世后,我一直不敢去李大婶家。
她一下子和我疏远了。
她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陌生了。
李大婶猛站起身,朝身旁一直低着头的人吼道:“边水生!”
父亲哆嗦了一下。
他听清了。
“你姑娘偷东西,你要是管不了——”
李大婶的手抖着,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一直没有流下来。
她指向村口那口井,以前是枯井。
前几天刚淹死过王婶家一条大黄狗。
从小和我吵嘴的刘麻子,也掉进去了。
李大婶哽咽着说:“等她丢了命,你再来管?”
我耳朵“腾”地一下烧红起来。
我聪明一生,糊涂一生。
我尝到了,思念成病的滋味。
也渐渐习惯了,人一瞬间离去的痛苦。
我这一生,六岁了。
看尽一生人间事,余下一口气全拴在父亲身上。
我看见父亲的脸在暮色里扭曲了,僵硬了。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
那双手刚在镇上老供销社门口钉鞋,钉了一天,指缝里全是灰。
此刻,捂住了眼睛。
父亲哭了。
比我还安静地哭了。
没有泪。
他希望我和弟弟都能好好活下去。
他不想我死,可我也不想父亲离开。
我也绝不会是下一个刘麻子。
我争不过天,我势必要争过恶人!
弟弟“哇”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我,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姐——姐——”
他鼻涕眼泪蹭了我一裤腿。
他太小了,才三岁。
他哭得打嗝,被吓得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没说话,他把空着的那只手盖在弟弟头顶上。
他五指张开,是一把漏雨的伞。
遮不住太阳,遮不住天,遮不住风雪。
也要遮。
弟弟扯我衣角:“姐……姐姐……”
我没看他。
我的眼睛被那些番茄汁钉住了。
红的。
圆滚滚的。
一粒、一粒的。
是我眼睛里看见的血。一滴、一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