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没本事。”父亲一边躬身道歉,一边说,“是我没教好。”
李大婶没说话。
父亲那道脊梁弯得更低的时候,我的心口被割得鲜血淋漓。
然后他驼着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的,系着两根布绳头,绣着兰花。
他蹲下来,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把布包放在腿上,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层是蓝布,第二层是蓝布,第三层是一块蓝布。
摊开,里面是毛票和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一毛、两毛、五毛,一块、两块、五块、十块。
那钱太厚,账面太薄。
那叠钱依旧摞得整整齐齐,边角都被抚平了。
那是父亲攒了多久的?
我忽然想起大前天夜里,油灯下,他把一张张毛票按在膝盖上捋平。
此刻,父亲把所有的钱推到李大婶面前。
然后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做了一个“打”的手势。
手掌握拳,使劲儿拍在自己小臂上,“啪、啪、啪”三下。
他看着李大婶,眼神央求:打我吧。别打孩子。
父亲的眼神,是认的。全是认的。
认错,认罚,认打,认什么都可以。
“别打孩子。”他说。
周围的嘈杂忽然静了。
我偷了番茄,父亲偷了泪。
风吹着田埂上的番茄秧,“呼啦呼啦”地响。
父亲张着嘴,看看手上那些毛票,又看看我。他的嘴唇哆嗦了,但很快别过头去。
人群围成半圆,影子压过来,把黄昏压得更低了。
隔壁王叔凑上前:“算了,李大婶,也就三个番茄。”
他是村长,他搓着手。
他说:“钟丽都走好几年了,边水生一个人拉扯俩孩子不容易,要不就饶了她这一回……”
“算哪门子算!”李大婶厉声呵斥,截断他的话。
她一双眼睛紧盯着王叔。
“这账可以算得清,这人怎么算得清!”
“番茄值几个钱?几斤几两?我掰着手指头都能给你算出花儿来!”
王叔被她盯得往后退了半步,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李大婶往前逼了一步,拍了拍围裙上沾着的灶灰。
“要是不好好管教,她今天偷番茄——”她咬着牙,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眶却先红了。
“明天呢?”她问。
她顿了顿,围裙边缘被手指头绞得变了形。像是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咽下这些年的情。
“后天呢?”她问。
我又往地上缩了缩,手在发颤。
“后来呢?”她问我。
一包黄果树“啪嗒”掉我脚边,一双大手猛地抓回去。
李大婶忽然蹲下身,逼着我跟她对视。
我头一次发现李大婶也会哭。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看见她哭。
“你打算天天去偷?”她的声音哑了,“天天靠偷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