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旁观者清

“不过那天来的人多,五阿哥未必有空同我说话。你上回在宫宴上只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被福大人叫走了,我数过时辰。”她说完便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永琪听见“数过时辰”这四个字,心跳莫名地漏了半拍。

“这回不会。”他说,语气笃定得像是承诺,“这回我不走。”

欣荣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走在暮色里,鹅黄的衣裳被晚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朵在黄昏里安静绽放的花。

而福府西院里,小燕子正独自坐在灯下。她面前摊着那本旧医书,翻到了讲“情志致病”那一章——“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她将这一段读了好几遍,然后合上书站起身来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又直回去。

她望着紫竹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紫薇和尔康还在招待永琪和欣荣——哦,永琪和欣荣此刻大约已经走在回宫的路上了。紫薇和尔康大约正坐在暖阁里,就着一盏灯说话。她望着那片暖暖的光,心里没有嫉妒,没有酸涩,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她想起永琪给欣荣递橘子时那个自然到无意识的动作,想起尔康披着紫薇亲手缝的斗篷时不自觉摩挲衣襟的模样。那不是刻意为之的恩爱,是相属的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东西——不用想,不用记,身体比心更先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小时候在街上拉着尔泰哥哥的袖子跑,是怕走散了。新婚夜等他来挑盖头,是想让他认出她。如今他在书房研墨,她在西院枯坐,一座后花园横亘在中间,像一道推不开的门,两个人各自安守着一方天地,谁也不肯先迈过那一步。这中间的距离不是气话铺开的,是时间和沉默一点一点夯实的。

她关上窗,重新坐回灯下。

那天夜里,小燕子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御花园的菊圃里,满园菊花争奇斗艳。她看见永琪和欣荣并肩站在凉亭里说话,永琪的眉宇间没有了戾气,欣荣的脸上没有了拘谨。两个人说了句什么,同时笑了起来,笑声被秋风送出很远。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站在菊圃外面,隔着一道矮矮的木栅栏,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医书。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栅栏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醒来时,枕边一片冰凉。她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的,竟是一片干爽。

窗外天还没亮透,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她坐起身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安静地穿上衣裳,坐到梳妆台前,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好,簪上那支银簪。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她,面色平静,目光沉稳。

“永琪变了。”小燕子对着镜中人轻声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我也变了。我们从前都不是这样的人。”

小燕子将医书放进随身的绣袋里,带上房门。明月的脚步声恰好从廊下传来,茶盘上搁着热气腾腾的铜壶。小燕子没有转身,只是推开半扇窗,让光落在兰草新抽的细叶上。

而书房里的尔泰,昨夜又做了一回同从前差不多的梦。梦里有一个小姑娘,扎着丫髻,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街上追着他跑。她的声音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很耳熟,耳熟得让他心慌。他醒过来时天还没亮,窗外那只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两声,便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