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嫉妒紫薇。紫薇的幸福是她盼了许久的，她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可高兴完了，一个人坐在灯下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不请自来，像带着凉意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的脚踝、膝盖，最后将整个胸口都浸得发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翻过墙、追过风筝、抢过别人的糖葫芦。如今它们只会打算盘、做针线、在账册上写蝇头小楷。这双手，还会有人来牵吗？

她将医书搁在膝头，伸手抓住脖子上的红绳，将那枚银锁从领口里掏出来。银锁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心事。她指尖捻着银锁轻轻翻转，目光落在背面那两个錾刻得工工整整的“平安”二字上，怔怔地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银锁塞回衣领里，重新拿起医书，翻到下一页。她的手指按在纸页上，一句一句往下读——“凡妇人诸病，当以调经为先。经者，常也。失常则百病生焉……”读到这一行时，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恰好明月进来添茶，看见她膝头摊着的那本泛黄的医书，和她嘴角那个说不上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弧度。

“歇了吧。”小燕子说。她合上书，吹灭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远处后花园的梧桐树被秋风卷着，枯枝碎叶蹭着月白窗纸，沙沙声像细碎的叹息。

她想，紫薇的院子里以后会有笑声。而她的院子里，至少还有算盘。算盘不会变心，不会认不出她，不会在看见另一个女人的眼泪时松开她的手。这样也很好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第二日，赐婚的圣旨果然下来了。

福府上下张灯结彩，阖府欢腾。这于福家是双喜临门——大公子娶了紫薇格格，二公子早前已娶了还珠格格，兄弟二人皆为皇家乘龙快婿，放眼满朝文武，再无第二家有此殊荣。福伦与福晋笑得合不拢嘴，一面忙着张罗接旨谢恩，一面打赏阖府下人每人多发了三个月月银，又招呼厨房备办宴席，整个福府忙得像个被捅了的蜂巢，人来人往，乱中有序。

下人们脸上都挂着笑，倒不全是冲着赏银。紫薇格格性情温和大方，宫里的名声极好，府中老人早就说“大公子有福气”。如今两位格格做了妯娌，底下人虽不敢明着站队，私底下却都在嘀咕——往后这福府后宅，可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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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站在人群中，看着紫薇与尔康并肩跪接圣旨，吴公公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字念着“天作之合”。她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不深不浅，不多分毫。

尔泰站在她身边，隔着一人的距离。他今日身着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袍，面上亦带着笑——是全然真诚的笑意。他是真心为大哥高兴。小燕子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她。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注意这件事了。

接完旨，众人散开。福晋对着管家交代着婚事的细节，尔康被福伦叫去书房商议婚期。尔泰走到小燕子身边，似乎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大哥大嫂，倒是般配。”

“是。”小燕子答道，语气平淡。

他便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站了片刻，默默走开。

小燕子没有目送他。她转身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脚步不快不慢，鬓间步摇纹丝不动。明月跟在后面，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格格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明月，你说，紫薇的院子里来年春上种什么花好？”

明月愣了一瞬，下意识抬眸去看格格的侧脸。小燕子的脸在秋日阳光下安静得近乎透明，问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目光远远地落在还未收拾出来的紫竹院方向。

过了一息，明月才听见她又补了四个字，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想送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