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和尔康的婚期定在十月十二。钦天监择的吉日,老佛爷亲自过目点了头。福伦亲自盯着喜堂的布置,福晋则将紫竹院的东厢房一针一线地重新拾掇出来做新房——紫竹院在福府东侧,与尔泰和小燕子住的西院隔了一座后花园,自成院落,开窗便是一片竹子,清幽雅致,紫薇来看过一次便喜欢得不得了。
小燕子作为妯娌,又是紫薇最亲的姐妹,自然从头到尾跟着张罗。她帮福晋核宴席的单子,帮紫薇看嫁衣的绣样,帮尔康跑前跑后地张罗迎亲的仪仗。福晋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感慨,有一回拉着小燕子的手,当着几个嬷嬷的面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尽替别人忙活,也不想想自己。”
小燕子只是笑了笑:“额娘,紫薇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又真诚,眉眼间全是恳切,半分邀功的意思也无。福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每日都让厨房给小燕子额外炖一盅补汤送到西院去。
大婚前三日,紫薇便依规矩从福府暂回了漱芳斋。宫里派了轿子来接,老佛爷说紫薇是皇家认下的格格,从漱芳斋出嫁才算名正言顺。小燕子送她到二门,紫薇握着她的手说:“你可得早些过来。”
“那当然。”小燕子替她理了理披风,“你在漱芳斋等我,我给你准备了东西。”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漱芳斋里早已热闹非凡。
紫薇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大红缂丝龙凤同合纹嫁衣,金线凤凰展翅欲飞,繁复的牡丹从裙摆一路攀到腰间。从宫里请来的全福太太正为她梳头,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紫薇的陪嫁丫鬟春桃和春枝端着首饰匣子侍立在旁,两个丫头眼眶早浸得通红,却都咬着唇强忍着没让泪珠掉下来。
小燕子天不亮就从福府赶了过来。明月和彩霞伺候她梳洗更衣——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绯红色旗装,袖口绣着如意云纹,发间簪了一对赤金步摇,耳坠是同色的如意小坠。她对着铜镜仔细匀了粉,将眼下的青痕盖得一丝不露,又在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装扮停当后,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练习了一个微笑。不多不少,刚刚好。喜庆,得体,不抢新娘的风头,也不显得冷淡。
“格格,您今日真好看。”彩霞由衷地赞道。
小燕子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边角,语气平淡:“走吧,去漱芳斋。”
她到漱芳斋时,紫薇正被全福太太按着在眉心贴花钿。小燕子站在门口,隔着人群望着紫薇。紫薇也在镜中看见了她,两人的目光在铜镜里相遇,紫薇笑了。那不是平日里端庄自持的微笑,而是一个新嫁娘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小燕子,你来了。”她转过身来拉住小燕子的手,“你帮我看看,这凤冠是不是歪了?”
“没歪,正得很。”小燕子帮她正了正凤冠上的东珠,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好看。比我那日还好看。”
她这句话说得极自然,语气里没有半分酸涩,只有真心实意的赞美。紫薇握住她的手紧了紧,想说什么,小燕子却已经转身去吩咐春桃:“把紫薇格格的胭脂再补一点,一会儿拜堂灯光暗,太淡了显得没精神。”
春桃连忙应了声“哎”,转身便去取胭脂。小燕子又检查了一遍嫁衣的盘扣、裙摆的流苏、绣鞋的鞋面,确认一切妥帖,才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紫薇手心里。
“这个给你。”
紫薇轻轻打开锦盒,一枚竹叶形状的玉簪映入眼帘——羊脂白玉雕就的竹叶,叶脉纤细如丝,簪身是温润碧玉琢成的竹枝,青白相衬,清雅得如同雨后新竹。她一眼便认出那竹叶的形状,和她珍藏至今的那只枯黄的竹叶小篮子里编的叶子一模一样。
“你……”紫薇抬头看她,声音已经有些哽了。
“竹叶是咱们漱芳斋的念想。”小燕子把锦盒合上,塞进她手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你嫁过去,紫竹院后面那片竹林比我那院子多多了。往后一开窗就看见竹子,就当是我在隔壁跟你打招呼。”
紫薇紧紧攥着那锦盒,指节微微泛白,指尖止不住地轻颤。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还未等吐出口,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