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沈璃动了。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稍稍前倾,双手依旧稳稳放在扶手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听各部尚书奏报时更加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北寒冰中淬炼出来的刀锋,缓慢、清晰、一字一顿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爱卿。”
陈景和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窒息:“老……老臣在。”
“卿适才所言,”沈璃的语气平淡得可怕,像是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文字,“‘女子心性柔弱,易受外物所感’、‘读杂书生妄念’、‘不安于室乃祸乱之源’、‘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不守妇道’……”
她将陈景和话语中最核心、最具贬低意味的词句,一一重复出来,每个词都念得清晰无比。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短暂,却让殿内空气几乎冻结。
“这些话,”沈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其中透出的寒意,已足以冻僵血液,“卿是在说天下女子,还是在说……”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珠帘,直直钉在陈景和身上:
“朕?”
“轰——!!!”
仿佛九天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陈景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咚”地磕下,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陛下恕罪!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老臣只是……只是就事论事,讨论女学利弊,绝无影射陛下之意!陛下乃天命所归,英明神武,文韬武略,岂是……岂是寻常女子可比!老臣糊涂!老臣失言!老臣万死!万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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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只顾着磕头求饶。他怎么敢影射皇帝?他只是习惯性地搬出那套用了千百年的、贬低限制女子的说辞,却全然忘了,如今坐在那至高无上位置上的,本身就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凭一己之力颠覆前朝、践祚登基的女子!他那番话,往轻了说是迂腐守旧,往重了说,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赤裸裸的冒犯和讥讽!
沈璃没有叫他起来。
她甚至没有再看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陈景和。她的目光仿佛越过了他,投向大殿深处,或者投向某种更深层、更广阔的东西。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陈景和压抑的、恐惧的抽气声和额头偶尔磕碰金砖的轻响。
良久,沈璃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寒意丝毫未减:
“朕设立女学,”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
“并非要女子与男子争锋,也非要她们‘不安于室’,更非欲令其‘失贞静娴淑’。朕只是觉得,女子亦为人,与男子一般,有父母生养,有血肉之躯,有喜怒哀乐,亦有明理之需,求知之权。”
她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识字,可阅读家信,可记账理财,可明晓礼义廉耻,可教导子女启蒙。明理,则少愚昧盲从,少偏执狭隘,能更好地相夫教子,理家持业。家门和顺,则社会安定。于国于家,于夫于子,岂非善事?岂非美事?”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嘲讽:
“你说女子读书会骄纵?朕倒以为,无知者方易妄自尊大,坐井观天。真正明理之人,知晓天地广阔,学问无穷,反而更懂谦和自持,更知进退分寸。”
“至于耗费国库银钱……”沈璃的声音冷了几分,“官办女塾,每州不过一二所,每所招生有限,所费几何?比起某些劳民伤财、毫无益处的宫室陵寝,比起某些官员中饱私囊、贪墨无度的耗费,这点银钱,用以开启部分女子心智,让她们将来能成为更明事理的母亲,教养出更优秀的下一代,朕认为,值得。非常值得。”
她的目光似乎扫过殿内某些官员,那些人不由得心中一凛。
“至于圣人之教,天地人伦……”沈璃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数九寒冬最凛冽的北风,瞬间席卷大殿每一个角落,“陈爱卿,你熟读经史,自诩恪守圣道。那么朕问你,孔子曰‘有教无类’,此为何意?《学记》云‘化民成俗,其必由学’,此又为何意?”
她并不需要陈景和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
“教化之道,根本在于开启民智,移风易俗,使百姓明理向善,使社会文明进步!而非固守千百年前之陈规陋习,扼杀生机,压制人性!若圣人活在当今,见女子亦渴望求知明理,岂会阻挠?只怕会欣然曰:‘善!教化之功,又进一步!’”
“朕意已决。”
最后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下,不容任何质疑,不留任何余地。
“女学之策,必行。各州府官办女塾,必须设立。民间兴办女塾,朝廷予以鼓励支持。此乃国策,非儿戏。”
然后,她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回仍然跪伏在地、几乎瘫软的陈景和身上。
那目光,即便隔着珠帘,也仿佛带着实质的冰寒与重量。
“陈爱卿,”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话语都更让人胆寒,“卿若仍固执己见,认定女子读书有违天道,淆乱纲常,见此策便觉如鲠在喉,日夜难安……”
她停顿了一下,殿内静得能听到陈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么,不若……就此归乡,颐养天年?”
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关怀”。
“也免得在这朝堂之上,日日见着朕这‘牝鸡司晨’,推行‘有违天道’之政,忧心忡忡,郁结于心,伤了年迈之体,损了君臣之情。回乡之后,含饴弄孙,悠游林下,岂不更为舒心快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偌大的盘龙殿,数百名官员,连同宫女太监,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了。
“归乡颐养天年”!
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最赤裸、最冷酷的罢官威胁!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提出来的!
陈景和是谁?三朝元老,礼部尚书,清流领袖,士林楷模!即便是慕容玦,也要给他几分薄面!可这位新帝,竟然因为他对“女学”提出异议,就要将他逐出朝堂,赶回老家?
这不仅仅是针对陈景和个人的惩罚。
这是杀鸡儆猴。
这是向所有人发出的、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朕的意志,就是最高意志。朕的决定,不容置疑,不容反对,不容“商榷”。
不管你是几朝元老,不管你有多少门生故吏,不管你有什么资历声望,只要敢质疑朕的权威,敢阻挠朕的政令,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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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蛋回家,都是轻的。
陈景和瘫跪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官袍紧贴在背上,冰冷黏腻。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血液都凉了。他想说些什么,辩解,求饶,认错……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死死扼住,除了恐惧的喘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还敢不识抬举,再多说哪怕一个字,等待他的就绝不仅仅是罢官这么简单了。很可能是……下狱,抄家,甚至……死亡。
这位女帝,是真敢杀人,也真会杀人的!慕容氏满门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在极致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下,什么原则,什么坚持,什么士大夫的气节,全都土崩瓦解。
“陛……陛下……”陈景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充满了卑微的乞求,“老臣……老臣糊涂!老臣愚钝!老臣……老臣失言!罪该万死!”
他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女学……女学乃是陛下圣明烛照,高瞻远瞩之善政!是开启民智、敦化风俗之良策!老臣……老臣鼠目寸光,迂腐不堪,未能领会陛下深意,反而……反而胡言乱语,冲撞圣听!老臣知罪!老臣有罪!”
为了活命,他把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将刚才那番义正辞严的反对,全盘否定。
“老臣……老臣全力支持陛下推行女学!礼部……礼部定当竭尽全力,配合陛下,将此事办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求陛下……陛下开恩!饶恕老臣这次吧!”
声泪俱下,卑微至极。
沈璃看着他匍匐在地、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往日风骨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快意,也无怜悯。
“既如此,”她淡淡开口,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威胁从未发生过,“陈爱卿起来吧。女学推行,具体章程细则,仍需礼部牵头拟定。望卿……好自为之,莫负朕望。”
“谢……谢陛下恩典!谢陛下不罪之恩!”陈景和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才颤巍巍地、几乎是被旁边同僚搀扶着,才勉强站起身来,退回到文官队列中。他再也不敢抬头,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愤、恐惧、后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立刻逃离这座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