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漫长的、令人几乎窒息的沉默。
整个盘龙殿,数百名官员,连同宫女太监,鸦雀无声。只有长明灯的灯焰在轻微跳动,发出细不可闻的“滋滋”声,以及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时,那无声的轨迹。
沈璃就这样站着,看了许久。
久到有人膝盖开始发酸,久到有人额头渗出细汗,久到那沉默几乎要凝成固体,压垮人的神经。
终于,她缓缓坐下。
身体接触到铺着明黄色锦垫的宝座,玄色袍服下摆自然垂落,铺散在脚踏周围。她双手放在冰凉的紫檀木扶手上,背脊微微向后,靠在雕着龙首的椅背上。一个看似放松,实则充满掌控感和防御性的姿势。
“众卿平身。”她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低沉,并不尖利,也不刻意洪亮。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平稳地传到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沉稳的力量感。
“谢陛下!”
百官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高耸的大殿里回荡,激起轻微的回音。然后,按照礼制,文官武将再次躬身行礼,这才真正“平身”,肃立听政。
朝会,正式开始。
奏对·暗流
按照大胤朝会惯例,先由六部尚书依次出列,奏报本部当前最重要、最紧急的事务,听候皇帝裁决。
户部尚书钱益之最先出列。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干男子,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此刻手持象牙笏板,走到御道中央,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江南水患赈灾事宜,已按陛下前旨办理。首批十万两白银、十五万石粮食,已于三日前由兵部派一千兵卒押送,走运河南下。太医院所选十名精干太医及所需药材,亦已随船同行。然……”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今日凌晨收到江南巡抚六百里加急奏报,水势比预估更大,又有两县堤坝溃决,灾民数量恐已超过四十万。先前拨付钱粮,恐有不足,后续仍需大量钱粮、物资支援,且需加快速度,以防饥荒、疫病蔓延,酿成民变。”
沈璃静静地听着,隔着白玉旒珠,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微微前倾的身姿,表明她在专注倾听。
钱益之奏报完毕,双手捧笏,垂首等待指示。
殿内一片安静,许多官员也在心中盘算。江南水患是当前头等大事,处理不好,新朝立威未成,先失民心。但国库空虚也是事实,慕容玦三年挥霍,再加上战乱消耗,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沉默了几息,沈璃开口,只回了一个字:
“准。”
声音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所需追加钱粮,户部即刻与兵部、工部协同测算,今日之内,拟定详细方案及数额,呈报于朕。”她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钱益之及殿内许多人心头一凛,“记住,赈灾之事,关乎数十万百姓生死,关乎江南稳定,更关乎朝廷信誉。所有钱粮物资,必须足额、及时到位。沿途州县,须全力配合,确保运输畅通。若有任何官吏,从中克扣、延误、以次充好,甚至中饱私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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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破平静的水面:
“无论他是何身份,居于何职,立斩不赦,抄没家产,族人连坐。朕,说到做到。”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钱益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忙深深躬身:“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他退下时,脚步都有些发虚。这位新帝,言语简洁,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不容置疑的杀意。
接着是兵部尚书孙望出列。他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出身,虽着文官袍服,仍掩不住一身剽悍之气。他奏报的是北疆狄人部落异动,以及边军布防调整事宜。沈璃仔细听了,问了几句关键细节,如狄人集结的大致规模、边军粮草储备、将领状态等,然后批示:“加强戒备,严密监视,以守为主,非必要不轻启战端。但若狄人敢大举犯边,则坚决反击,务必打出大胤军威。”同样,在提到军需粮饷时,补了一句:“兵部与户部协调,确保边军粮饷按期足额发放,若有短缺克扣,严惩不贷。”
工部尚书奏报京城防御工事修缮进展,以及忠武王祠的选址和初步设计方案。沈璃对忠武王祠的规格、用料、工期做了具体指示,要求“务必庄重肃穆,工期可紧,质量不可有丝毫马虎”。
刑部尚书则奏报了慕容氏余党清查的最新进展,以及全国冤狱平反的初步情况。当听到“已清查逆党三百余人,核实冤狱七百余件”时,殿内不少官员脸色微变。沈璃的批示简洁有力:“继续深挖,除恶务尽。冤狱平反,务必公开公正,还清白者公道,抚慰生者,告慰死者。”
一个个部门奏报下来,沈璃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开口询问或批示,话语不多,但每每直指要害,显示出她对各项事务并非浮于表面的了解,而是有着清晰的认知和判断。她的反应冷静、理智、果断,甚至透着一股超越性别和年龄的沉稳与……冷酷。
殿内气氛在最初的极度压抑后,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对新帝心存轻视,认为她一介女流,又是靠武力夺位,对治国理政必然生疏,可以轻易糊弄或施加影响的官员,开始悄悄收起了小心思。这位女帝,似乎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但总有人,或是出于根深蒂固的观念,或是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或是单纯想试探新帝的底线和容忍度,按捺不住。
风波·女学之争
当礼部尚书陈景和出列时,许多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陈景和,年过七旬,三朝元老,须发皆白,面容清矍,是朝中清流领袖,也是礼法规矩最坚定的扞卫者。他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即便是慕容玦在位时,对这位老臣也保持着表面的尊重。
他先是奏报了关于忠武王祠及贞懿皇后祔葬仪式的具体安排,事无巨细,从祭品规格到乐舞程式,一一禀明。沈璃听完,只说了六个字:“依议。务必隆重周全。”
陈景和躬身领旨,但却并未像其他尚书那样立刻退回队列。
老尚书手持笏板,站在御道中央,花白的眉毛微微颤动,昏花的老眼抬起,望向御阶上那道朦胧的身影,似乎有些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些深,仿佛在积蓄勇气,最终,他还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奏报时低沉了些,也缓慢了许多:
“陛下,老臣……尚有一事,心中疑虑已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殿内几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气氛瞬间一凝。
许多官员悄悄抬起了眼,目光在御阶上的沈璃和殿中的陈景和之间来回移动。有人眼中露出担忧,有人则是看好戏的玩味,更多人则是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沈璃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白玉珠帘,落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上。她的坐姿没有任何变化,声音也依旧平稳:
“陈爱卿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有何疑虑,但说无妨。朕,洗耳恭听。”
“谢陛下。”陈景和躬身一礼,姿态依旧恭谨,但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老臣所虑,关乎……教化之根本,人伦之纲常。日前,陛下曾颁下旨意,鼓励民间兴办女塾,并准许各州府设立官办女塾,教授女子识字、算术、女红、礼仪,使其‘明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似乎在观察御座上的反应。见沈璃没有任何表示,他继续道:
“陛下此旨,初衷或是体恤女子,欲开其智识,用意或许是好的。然而……老臣遍览经史,纵观古今,窃以为,此策……或有商榷之余地,甚或……弊大于利。”
此言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许多保守派官员,虽然未必敢像陈景和这样直接站出来,但内心是深以为然的,此刻不禁微微颔首,或交换眼色。而一些相对开明,或见识过女子才智的官员,则皱起了眉头,但此刻也不敢贸然出声——陈景和身份太高,资历太老,枪打出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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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依然沉默。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隔着那流动的珠帘屏障,看着殿下那个白发苍苍、却挺直脊背、一副“为国尽忠、死谏到底”模样的老臣。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眼神,但那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
陈景和感到那股压力,但他既然选择了开口,便已无退路。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老臣特有的、自以为忧国忧民的恳切腔调:
“陛下,老臣绝非质疑圣意。只是……自古天道有常,人伦有序。男女有别,各司其职,此乃天地自然之理,圣人之教也。男子阳刚,主外,读书明理,出仕为官,治国平天下;女子阴柔,主内,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维系家风。此乃阴阳调和,家国安定之基。”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若令女子与男子一般,入学读书,接触经史子集,甚至算术杂学,恐……恐有违圣人之教,淆乱阴阳之序,动摇人伦纲常之根本啊!长此以往,女子心性,必受外物所惑,失其贞静娴淑之本色。若读了些杂书野史,学了不该学的东西,心生妄念,不安于室,不守妇道,岂非祸乱家门、败坏风气之源?”
他痛心疾首地摇头:
“昔日班昭着《女诫》,宋氏撰《女论语》,皆是为规范女子言行,使其安分守己,明晓‘三从四德’之义。此乃维系风化、整齐家门之要道。陛下鼓励女学,初衷或是善意,但只怕……只怕适得其反,非但不能使女子明理,反开其骄纵轻狂之端,后患无穷!老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深为社稷忧!”
他喘了口气,似乎有些力竭,但依旧坚持说完最后,也是最实际的一层理由:
“再者,陛下,官办女塾,需修建学舍,聘请塾师,购置书籍笔墨,供养学子……凡此种种,皆需耗费国库银钱。如今国库空虚,江南水患待赈,北疆军饷吃紧,百姓困苦。当此之时,不将有限钱粮用于培养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男子),反用以教导女子,恐……恐遭天下士人非议,谓朝廷本末倒置,不恤民力,不辨轻重啊!此非徒耗国帑,更失天下士人之心。还请陛下……慎思!再思!三思!”
一番长篇大论说完,陈景和深深躬下身去,双手高举笏板过顶,一副“言尽于此,虽死无憾”的忠臣姿态。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比刚才更加压抑的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景和这番话,哪里是在“商榷”女学利弊?分明是旗帜鲜明地反对,并且扣上了“淆乱纲常”、“动摇国本”、“耗费国帑”、“失士人之心”等一顶顶大帽子。这不仅仅是就事论事,更是在质疑新帝推行此项政策的正当性与合理性,是在挑战她作为女子皇帝,改革涉及性别领域旧制的权威。
这是新旧观念、新旧势力在朝堂上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是试探,更是逼宫。
许多官员偷偷看向御阶之上,想从珠帘后那模糊的面容上看出端倪,但一无所获。沈璃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沉默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陈景和保持躬身姿势,手臂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渗出冷汗。他预感到自己可能捅了马蜂窝,但此刻已骑虎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