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金灿灿的光芒透过宣政殿高大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悬浮、旋转,仿佛时间的碎屑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无声起舞。
殿内空旷得有些寂寥。
沈璃独自坐在御座上,保持着那个端正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虚空。方才群臣跪拜、议事、退去的喧嚣仿佛还在空气中留有微弱的回音,但此刻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累。
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不是一夜未眠的困倦,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虚脱。从昨日登基开始,不,从更早的三日前攻破皇城开始,她的神经就像一根被拉紧到极致的弓弦,时刻处于随时可能断裂的边缘。
现在,第一波政令已经发出去了。大赦,追封,清算。恩威并施,刚柔相济。该释放的信号已经释放,该立的威已经立下,该安抚的人心也已经安抚。
接下来呢?
接下来是更复杂的博弈,更微妙的平衡,更漫长的煎熬。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宣政殿前的广场,比盘龙殿前小得多,但同样铺着平整的青石砖,同样有禁军肃立把守。更远处,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宫殿屋脊,朱红的墙,金黄的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座皇宫,这个帝国,如今都是她的了。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拥有者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因为权力从来不是礼物,而是枷锁。你得到的越多,背负的就越多,失去的也越多。
她想起昨日戴上那顶帝冕时的感受——不是荣耀加身的激动,而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压住头颅的沉重。想起坐在龙椅上的感受——不是君临天下的畅快,而是被无数目光钉在座位上的束缚。
“陛下。”
李德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璃没有回头:“说。”
“早膳……已经热了三次了。”老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陛下多少用一些吧。今日怕是还有不少事要处理,身子要紧。”
沈璃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端来吧。”
“遵旨。”
不多时,一张小几被抬到窗前,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燕窝粥,还有两碟精巧的点心。菜色简单,但用料讲究,是御膳房知道新帝不喜奢华,特意准备的。
沈璃坐下,拿起银箸,却没什么胃口。她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粥,吃了几口菜,味同嚼蜡。
“陛下,”李德全在一旁侍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禀报道,“方才退朝后,几位大人在殿外……私下议论了几句。”
“哦?”沈璃抬眼,“说什么了?”
“陈尚书说……说陛下行事果决,颇有太祖遗风。王尚书说……新政伊始,当以稳为主,不宜太过操切。还有几位将军,对封赏之事似乎有些……急切。”
沈璃慢慢咀嚼着口中的食物,眼神深邃。
陈景和说她“果决”,这是在表忠心,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太过激进。王琮说“以稳为主”,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但也可能是为自己那些不干净的过往打掩护。至于那些将军们……拥立有功,等着封赏,这是人之常情,但也可能成为新的麻烦。
“还有呢?”她问。
“还有……”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更低,“周御史出了宫门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宫墙外站了一会儿,望着宫门发呆。老奴远远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很复杂。”
周子安。
那个年轻的、耿直的、曾在慕容玦朝堂上直言进谏的御史。
沈璃记得他。昨日登基大典上,他跪在人群中,手指在发抖,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今天在宣政殿,他一直低着头,但偶尔抬眼的瞬间,目光里有一种压抑的、锐利的东西。
那是个有风骨的人。
也是个危险的人。
因为风骨意味着不轻易屈服,意味着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派人盯着他,”沈璃放下银箸,“不是监视,是保护。别让其他人……动他。”
“老奴明白。”
用过简单的早膳,沈璃回到御案前。
案上又堆起了一批新的奏章。有地方官员呈报的灾情,有边关将领呈报的军情,有户部呈报的国库收支,有吏部呈报的官员任免建议……每一份都需要她亲自批阅,亲自定夺。
她坐下来,翻开第一份。
是江南巡抚的急报:今夏长江水患,淹了三州十七县,灾民数十万,请求朝廷拨款赈济,并减免赋税。
她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注:“准。着户部即刻拨银五十万两,调粮三十万石,命江南巡抚亲自督办赈灾事宜,务必确保灾民有食有居。凡有官吏克扣赈灾钱粮、中饱私囊者,立斩不赦。”
批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另,命工部派遣精通水利的官员前往江南,勘察水情,拟定治水方案,以防来年再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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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第二份。
是北疆镇守使的军报:狄人部落有异动,疑似集结兵力,恐有南犯之意。
她皱起眉头。
慕容玦在位三年,穷兵黩武,对内镇压,对外却软弱无能。北疆防线早已松弛,狄人趁虚而入是意料中事。但现在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军心未稳,绝不是大规模用兵的好时机。
她沉吟片刻,批道:“命北疆镇守使加强戒备,严密监视狄人动向。但不可轻启战端,以守为主。若狄人小股侵扰,可酌情反击;若大举来犯……再议。”
“再议”两个字写得很重。
她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打起来,以大胤现在的状况,胜算不大。但作为皇帝,不能在奏章上直接说“打不过”,只能说“再议”。
翻开第三份。
是礼部呈报的追封仪式具体方案,厚厚一沓,事无巨细。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标记:“忠武王祠的规格,按亲王礼制,但可稍加隆崇。”“贞懿皇后的祔葬仪式,由朕亲自主祭。”“忠烈祠的牌位,按长幼尊卑顺序排列,不可错漏。”
批到这里,她的笔尖顿了顿。
沈家满门七十三口,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模样。大伯沈峰,严肃古板,但每次见到她都会偷偷塞给她糖。二叔沈岳,潇洒不羁,剑法高超,曾手把手教她练剑。三姑沈婉,温柔娴静,绣工精湛,她小时候的衣裳大多出自三姑之手。还有那些堂兄弟、堂姐妹,一起玩闹,一起读书,一起闯祸……
现在,他们都成了牌位上的名字,成了祠堂里供奉的灵位。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每一份奏章背后,都是一件事,一个地方,一群人。每一份都需要她做出决策,而这些决策将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这就是帝王的工作。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批阅到第十份奏章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年轻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倒在地,“不好了!刑部大牢……出事了!”
沈璃抬起头:“何事?”
“慕容氏的几个子弟……在牢中自尽了!”
沈璃的手一僵。
“说清楚。”
“是……是今日一早,狱卒送饭时发现的。慕容玦的两个侄子,一个外甥,还有几个旁支子弟,总共七人,用撕碎的衣裳结成布条,悬梁自尽了。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璃放下朱笔,缓缓靠向椅背。
自尽。
这是她没料到的。
按照她的计划,慕容氏成年男子是要赐死,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她要的是公开审判,公开处决,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叛逆者的下场,要借此立威。自尽……太便宜他们了。
而且,七个人同时自尽,这太蹊跷了。
“刑部大牢守卫森严,他们哪来的机会自尽?”沈璃的声音很冷。
“这……奴婢不知。刑部尚书已经赶去了,正在查验。”
沈璃沉默了片刻。
“传旨: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此案,彻查慕容氏子弟自尽真相。凡有渎职、玩忽、徇私者,严惩不贷。另外……”她顿了顿,“慕容氏其余在押人员,加强看守,若再有一人自尽,刑部上下,从尚书到狱卒,全部问罪!”
“遵旨!”
太监匆匆退下。
沈璃坐在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七人自尽。
是畏罪?是绝望?还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到公开审判的那一天?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严重了。说明朝中还有人在暗中活动,在试图掩盖什么,在对抗她的清算。
会是谁?
慕容氏的余党?某些害怕被牵连的官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需要更多信息。
“李德全。”
“老奴在。”
“去把赵拓叫来。还有,让暗凰卫统领也来见朕。”
“遵旨。”
暗凰卫。
这是她一手建立的秘密组织,成员不多,但个个精干,负责情报收集、暗中监视、特殊任务。是她除了玄甲卫之外,另一只眼睛,另一只手。
不多时,赵拓先到了。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刑部大牢的事,神色凝重:“陛下,末将已经调了一队玄甲卫去刑部协助看守。另外,末将怀疑此事不简单,已经派人暗中调查。”
沈璃点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慕容氏那些人,关在刑部大牢,按理说应该生不如死,等着被处决。突然集体自尽……不合常理。”
“末将推测,可能有几种可能。”赵拓分析道,“第一,确实是畏罪自尽,不想受公开处决的羞辱。第二,有人暗中传递消息,告诉他们必死无疑,甚至可能牵连更广,他们绝望之下选择自尽。第三……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所以帮他们‘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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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可能性最大。”沈璃缓缓道,“慕容氏经营多年,朝中党羽盘根错节。虽然明面上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暗地里……难保没有漏网之鱼。这些人怕慕容氏子弟在受审时供出他们,所以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