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梦魇缠,旧誓燃

她认得这笔迹——是当朝太傅魏文渊的门生,现任吏部侍郎周文礼。魏文渊是主和派的领袖,一向主张对胡虏妥协,与沈璃的强硬主战立场针锋相对。

“名单呢?”沈璃问,声音平静,可握着信纸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陈平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都是军中将领,职位不高不低,但都掌握着一定的兵权。有的是营官,有的是校尉,还有一个是先锋营的副将。

沈璃看着那些名字,眼神越来越冷。这些人里,有两个是她亲手从士兵提拔上来的,有一个还曾在战场上为她挡过一箭,背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疤痕。

人心啊...

她记得那个为她挡箭的校尉,叫孙武,是个憨厚的汉子。当时他扑过来时,毫不犹豫,后背被胡虏的弯刀划开,深可见骨。她问他为什么,他咧着嘴笑:“将军不能死,将军死了,谁带我们打胜仗?”

可现在...

沈璃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一丝波澜。

“先不要动他们。”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派人盯着,看他们和谁联络,传递什么消息。关键时刻...我自有安排。”

“是。”陈平应道,将名单收回怀中。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将军,还有一事...京城传来消息,陛下在您离京后,召见了魏太傅三次,还秘密接见了几个西疆出身的文官。那些人...都对将军颇有微词。”

“说了什么?”沈璃转过身,走到火盆边,将手中那封密信凑到炭火上。纸张蜷曲,燃烧,化为灰烬,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暗不定。

“说将军拥兵自重,说西疆只知有沈璃不知有天子,说将军这次违命回京是试探陛下的底线...还有人说,将军有意效仿前朝武后,想要牝鸡司晨。”陈平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总之,都是些老调重弹,但陛下似乎...听进去了。据说陛下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沈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讽刺:“听进去了才好。”

陈平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他若完全不信,我倒不好行事。”沈璃将手中的灰烬抖落,看着它们飘散在空气中,“他要猜忌,要防备,要掣肘,那就让他猜忌、防备、掣肘。等他做得越明显,军中将士才会越寒心,才会越明白...”

她没说完,但陈平懂了。

才会越明白,跟着这样的皇帝,没有出路。才会越明白,谁才是真正值得追随的人。

这是险招,是绝招,也是...唯一能走的路。

“还有一件事。”陈平压低声音,上前一步,几乎贴着沈璃的耳朵,“关于公主...和亲的那位。”

沈璃眼神一凝:“说。”

“公主没有死。”

“什么?”沈璃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军报上不是说,和亲使团全军覆没,公主也...”

“那是朝廷对外说的。”陈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实际上,公主被胡虏掳走了。阿史那没有杀她,而是把她带回了王庭。据说...是要留着,等攻破京城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折辱,以显其威。现在公主被关在铁笼里,像牲畜一样示众,胡虏士兵经过都要吐口水、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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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慕容玦的妹妹。慕容清。

那个才十六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曾经怯生生叫她“沈姑姑”的小公主。她记得慕容清最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她进宫,都会偷偷带一些给她;记得慕容清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灯。

可如今...

慕容清没有死,却生不如死。被送去和亲,已经是屈辱;如今被掳,更是沦为玩物、象征,被敌人肆意羞辱。而朝廷呢?为了颜面,为了所谓的“国体”,对外宣称公主殉国,给了个“贞烈”的谥号,立了个衣冠冢,办了场风风光光的葬礼,就算了事。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消息可靠吗?”沈璃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可靠。”陈平点头,“我们在胡虏王庭的内应亲眼所见。他冒险传出的消息,应该不会错。公主现在...还活着,但情况很不好。胡虏故意不给她吃饱,不给她穿暖,让她在寒冬里瑟瑟发抖,以此取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良久,沈璃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又沉得像铁:“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那个内应,应该没人知道。”陈平道,“朝廷那边,可能陛下和几个心腹清楚,但都瞒着。毕竟...这种事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朝廷威信荡然无存。”

“好。”沈璃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继续瞒着。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峥。”

陈平一愣:“可是将军,如果我们救出公主,那可是大功一件,能狠狠打朝廷那些人的脸...陛下和那些主张和亲的大臣,脸上一定挂不住。我们在民间的声望也会大涨...”

“不。”沈璃打断他,眼神深邃如夜空,“现在救出来,功劳是朝廷的,是慕容玦的。他会说是天佑大燕,是皇恩浩荡,是公主自己福大命大...而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的工具。我要的...不是功劳。”

她要的,是人心。

是天下人对慕容玦的失望,对朝廷的无能,对她沈璃的期待。

公主现在不能救。要等,等到时机成熟,等到她沈璃有足够的实力和声望,等到慕容玦和朝廷的威信跌到谷底,然后堂堂正正地救出来,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能守护这个国家的人,谁才是值得效忠的君主。

这念头很冷酷,很算计,甚至...有些残忍。

慕容清是那么无辜,那么可怜,她本该被救出来,得到安抚和治疗,而不是被当作政治筹码,被利用、被算计。

可沈璃已经不在乎了。

仁慈救不了国,善良换不来和平。她要走的路,注定沾满鲜血和算计,注定要牺牲一些无辜的人,包括利用一个少女的苦难。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底。

“你下去吧。”沈璃对陈平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继续盯着京城和胡虏的动向。有任何消息,直接报我。另外...想办法接触那个内应,让他保护好公主,至少...保证她活着。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我们在胡虏那边的一切资源。”

“是。”陈平深深一躬,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沈璃叫住他。

陈平回头。

沈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告诉那个内应...无论用什么方法,不要让公主受辱。如果...如果真的保不住她的清白,至少...保住她的命。”

她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帐内又只剩下沈璃一人。

她走到案边,拿起那份凉州城防图,却怎么也看不进去。眼前总是浮现出慕容清的脸,那么稚嫩,那么无助,被关在铁笼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胡虏士兵围着铁笼嘲笑、吐口水、扔石头...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知是对慕容清,还是对自己心中最后一点柔软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那个更大的目标,有些牺牲,不得不接受。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西疆的夜,漫长而寒冷。沈璃吹灭油灯,躺回榻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睁着眼,看着帐篷顶,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母亲,弟弟妹妹围着她叫“姐姐”;福伯教她骑马,说“小姐,抓紧缰绳,别怕”;静安师太枯瘦的手拍着她的肩;慕容玦曾经清澈信任的眼神,如今变得猜忌冰冷;朝臣们恶毒的攻讦;慕容清的眼睛...

最后,所有这些画面都汇聚成一个声音,在她心中轰鸣,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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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你要了。

你要改变这个腐朽的王朝,你要守护该守护的人,你要让沈家的冤屈得以昭雪,你要让这天下,再没有女子被送去和亲,再没有忠臣良将被猜忌陷害,再没有百姓流离失所...

而要做到这一切,你必须坐上那个位置。

必须。

沈璃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那坚定如铁,如冰,如出鞘的剑,寒光凛冽,再无回头之路。

三天后,大军开拔。

旌旗猎猎,铁甲铮铮,五万西疆军如黑色的洪流,在雪原上蜿蜒前行。沈璃骑在马上,一身玄甲,暗红披风在风中翻卷如烈焰。她回头望了一眼朔风城,那座她守卫了三年的城池,在晨光中显得孤独而坚挺。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西方,望向凉州,望向更远的地方。

她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而这征途的终点,不是西线的胜利,不是边患的平定,而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她要这天下。

她要改天换日。

她要让这王朝,姓沈。

大军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上。只有马蹄踏雪的声响,和风中隐约传来的战歌,在天地间回荡:

“北风吹,战鼓擂,大燕儿郎不怕死...”

“手持剑,胯下马,保家卫国守边疆...”

歌声雄壮,却透着苍凉。

而沈璃的心中,另一个声音在低语,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这天下,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