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朴实

风卷着戏文声掠过菊丛,小弹把银簪插进发间,忽然觉得这重阳的暖,从祭祖的香雾里来,从投壶的笑闹里来,从藏在画里的心意来,更从那句“明年”里来——原是把日子过成了盼头,把传说过成了身边人。

暮色漫上来时,相府的灯笼次第亮了,光透过窗棂落在满地菊瓣上,像撒了把碎金。远处的戏台还在唱,伶人的水袖扫过夜空,惊起的流萤,倒像是从《东篱赏菊图》里飞出来的星子。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漫过相府的飞檐。小弹攥着阿石给的锦盒,站在菊园的月亮门边,看小厮们往廊下挂灯笼。竹骨灯笼透出暖黄的光,把“墨麒麟”的紫黑花瓣照得泛着暗绒光,瓣尖的露珠坠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在看什么?”阿石从身后探出头,手里拎着两盏琉璃灯,灯里的烛火被风一吹,影子在菊丛里晃得细碎。“刚从账房讨来的,说是前朝的物件,你看这灯壁上刻的‘登高望秋’,倒合今日的景。”

小弹把锦盒打开,银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珐琅菊的花瓣上,茱萸粉簌簌落在掌心,带着点涩涩的草木气。“你往簪子上撒这个,倒不怕蹭脏了我的头发?”她故意挑眉,指尖却轻轻抚过簪头——那里藏着个极小的刻痕,是个“石”字,刻得浅,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阿石的耳尖红了,挠着后脑勺往假山那边指:“去不去?我在山顶石桌上藏了坛新开封的菊花酒,还温着呢。”

假山“山顶”其实是块丈许宽的平台,石桌被月光洗得发白。阿石掀开坛口的红布,酒香混着桂花香漫出来,他给两只青瓷碗斟上酒,酒液晃出细碎的光,像把星星揉碎了放进去。“尝尝?”他递过一碗,“这坛加了蜜渍的桂花,没那么烈。”

小弹抿了一口,甜香从舌尖漫到喉咙,带着点温热的暖意。山下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是女眷们在偏厅行酒令。穿藕荷衫的三夫人正念:“‘采菊东篱下’,接!”立刻有个穿月白裙的小姐接:“‘悠然见南山’——该罚你,这是陶公的诗,得用自己的!”接着便是一阵银铃似的笑,惊得菊丛里的蟋蟀停了鸣。

“听见没?”阿石碰了碰她的碗沿,“她们在考诗呢,咱也来一个?就以这‘墨麒麟’为题。”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却被小弹捂住嘴——她听见假山后有脚步声,是相爷带着李学士上来了。

“这两个孩子,倒会找地方。”相爷的笑声传过来,手里的折扇敲着掌心,“阿石的《壶公醉菊图》题完了?昨儿见你画壶公的壶,壶嘴歪歪扭扭,该罚酒三盏。”李学士跟着笑:“我刚看了那画,壶里藏的小丫头倒画得灵动,是照着小弹姑娘画的吧?”

阿石的脸腾地红透,忙给两位长辈斟酒。小弹却不怕,举着碗笑道:“李学士谬赞了,他画的壶公才传神呢,胡子上还沾着朵小菊,活像偷喝了酒的老神仙。”

相爷接过酒碗,指着山下的灯火:“你们看那片灯笼,像不像散落的星子?”远处的戏台还在唱《陶渊明赏菊》,伶人的唱腔裹着晚风飘上来,“……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和菊丛里的虫鸣缠在一起。

李学士忽然指着天边:“看那月亮!”一轮满月刚爬过东边的墙,清辉泼在菊园里,把“雪团儿”的白瓣照得像落了层霜,“墨麒麟”倒成了剪影,像幅浓墨重彩的画。“该题诗了。”他从袖里摸出张素笺,“阿石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