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盖升起时,周砚的右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
掌心空着,手指却先后松开,像麻绳缠柄仍贴在皮肤上。出租屋的顶灯有些刺眼,接入舱风扇从高转速慢慢降下来,青石武馆的铜锣声在耳边多留了两秒,才被楼下电动车的喇叭盖过去。
【本次接入时长:六小时二十七分。】
【建议补充水分,并完成十五分钟现实活动。】
周砚撑着舱沿坐起。脖子和腰背都有久躺后的僵硬,腹部的呼吸却还保留着游戏里的节拍。吸气时肩膀自然放低,气息沿胸腹往下走,比平日深得多。
最明显的是左腕。
那一圈旧伤正在发热,温度不高,像康复科的理疗灯隔着一层毛巾照在皮肤上。往常连续操作六个小时,左手早该从腕骨酸到小臂;现在酸痛仍在,位置却收窄了,原本牵到手背的那条筋只疼到腕侧。
周砚先看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八分。今晚十点还有一班,睡眠余量比内息余数紧张。他暂时顾不上床,从衣柜顶取下一只塑料文件袋。
袋里装着手术记录、复诊片子和一叠康复训练表。最后一次复诊在三个月前,医生用红笔圈过两项:左腕背伸五十二度,旋转到外侧六十一度,继续用力会出现锐痛。
折叠桌边贴着一张自己画的量角纸。周砚把前臂压在桌面,手掌慢慢往上抬。五十度以前只有牵拉感,过了旧记录的位置,腕骨内侧才冒出熟悉的针刺。他停下,用手机沿纸面拍照。
五十五度。
多出三度,算不上奇迹。量角纸有误差,睡眠、温度和前一天的用手量都会影响结果。周砚换了个方向,做第二项外旋。手掌经过六十度后仍能往外松一点,最后停在六十四度附近。
两项都多了三度。
他把结果记进康复表,又拿出柜子里的握力球。软胶表面被捏得发白,左手用三成力握住,疼痛从腕侧冒出来,程度与昨天差不多。力量没涨,活动范围却松开了一小截。
周砚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片刻,重新做了一轮圆满吐纳。
现实里看不见提示框,腹部也未升起游戏中的热流。十二拍的节奏仍在,胸口、肋下和小腹三个节点都能找到,每走一轮,清晰感便淡一点。游戏给身体留下了一条刚踩过的路,离真正修出内息还远。
他完成第五轮,左腕的温热又明显了一些。
桌上的玻璃杯空了。周砚伸手去拿,杯底碰到手机边缘,沿桌面滑向外侧。他原本准备用右手接,左手已经先抬起来,掌根贴住杯壁,把杯子稳在桌沿。
动作很轻,腕部也没被扯疼。
周砚把杯子放回原位,回想刚才那一下。接杯的路线和木桩试炼的平刺有几分相似:肩没抬,肘贴着身体,手掌走的是最短距离。圆满剑法没有让现实里的他凭空变强,却给旧身体换了一种用力办法。
这比三度角更难用测量误差解释。
周砚回到接入舱旁,调出本次神经反馈摘要。设备记录了四肢动作修正次数,右手一切正常,左腕在最后两个小时里的错误代偿下降了百分之六点八。系统给出的健康结论仍是“陈旧性损伤,无显着变化”,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像两个部门各自写完报告,谁也不准备替对方负责。
他把摘要截图保存,又翻到设备识别页。出库时见过的R-0不在编号里,维护日志也空白。周砚试着搜索灰色字符,页面只跳出一条官方客服提示:请输入有效故障代码。
代码不承认自己有效,身体倒先给了回执。
门外响起敲门声,三下快,两下慢。周砚把康复表扣在桌上,过去开门。
贺山抱着一只黑色电源盒站在外面,额头全是汗。他身材比周砚宽一圈,物流背心还没换,胸前工牌被汗黏得翻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