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着一盏参汤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站在那儿没动。烛光晃了晃,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条。

怎么还没睡? 贾宝玉靠在榻上,背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

二爷没歇,奴婢不敢睡。 袭人低声说,顿了顿,又鼓起勇气问,二爷这几日,总一个人发呆。可是有心事?

贾宝玉看了她一眼。袭人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微微发红。她是个心细的,这几日他想事情想得出神,她都看在眼里。

没什么心事。 贾宝玉说,就是躺久了,脑子闲不住。

袭人 了一声,没再问,把参汤往他跟前推了推:二爷趁热喝。这几日饭也吃得少,再这么下去,身子该虚了。

贾宝玉端起碗喝了一口。参汤熬得浓,微微发苦,回味是甜的。他放下碗,忽然问:袭人,你进府几年了?

八年了。 袭人说,十岁进来的,先在老太太屋里,后来拨到二爷这儿。

八年了。 贾宝玉重复了一遍,你想过没有,往后怎么办?

袭人一愣,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些茫然:往后?奴婢是二爷屋里的人,自然是伺候二爷。

我是说,等你年纪大了。 贾宝玉看着她,府里的丫鬟,到了年纪要么配人,要么放出去。你呢?

袭人被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 或者说,她想过,但不敢想。在这府里,丫鬟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到了年纪,主子说配给谁就配给谁,能配个安分的小厮就算好的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奴婢…… 不知道。

贾宝玉看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缩起来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原着里,袭人最后嫁了蒋玉菡,虽不算太差,可到底不是她自己选的。一个跟了宝玉这么多年的人,最后连自己的归宿都做不了主。

袭人。 他说,你放心。往后你的事,我替你打算。不会让你随便配人的。

袭人猛地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二爷说的是真的?

真的。

袭人没再说话,站在那儿,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走过去,替宝玉把被角掖好,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二爷,夜深了,早些歇着罢。 她的声音有些哑。

嗯。你也去睡。

袭人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二爷的话,奴婢记着了。

然后快步走了出去,脚步声比来时急了些。

贾宝玉靠在榻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那话,一半是真心,一半也是为了拢住她。袭人是他最得力的人,有她在,怡红院的事他不用操心。可话说出口了,就是承诺。

他得做到。

烛火晃了晃,灭了。

夜里,怡红院的丫鬟们都歇下了,只有袭人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