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皱着眉把那碗黑褐色的药汤灌下去,舌根到喉咙一路发麻。袭人递过一盏温茶,他漱了口,又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刚往枕头上一靠,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我的儿!

王夫人的声音先到了。她急步进屋,鬓角都有些散,一眼看见宝玉靠在床头、脸色发白的样子,眼圈登时就红了。她坐到床沿上,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手掌有些烫,也不知是她自己急的还是怎的。

你这孩子,怎么就那么不听话。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忠顺王府的人上门,你父亲气得那样,你就不能低个头?偏要顶嘴,这下好了,打得背上血肉模糊的,你疼不疼?

不疼了。 贾宝玉低声说。

还说不疼! 王夫人嗔了一句,又叹了口气,替他掖了掖被角,你父亲也是,下手没个轻重。那忠顺王府的长史官说的话,也未必就当真 ——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看了宝玉一眼,话锋转了:宝玉,你跟母亲说实话,那琪官的事,到底跟你有没有干系?

来了。

贾宝玉心里一紧,面上却没露。他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是一副又委屈又茫然的神情:母亲,儿子真不知道什么琪官。那长史官上门,非说儿子藏了人,儿子连他说的是谁都不清楚。

当真? 王夫人盯着他的眼睛。

儿子对天发誓。 贾宝玉的声音有些虚,又咳了两声,母亲想想,儿子这几日除了上学,就在家里养着,哪有工夫去结交什么戏子?再说了,忠顺王府是什么地方?儿子躲还来不及,怎敢去招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王夫人,目光坦荡。王夫人看了他半晌,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心先软了半截。她叹了口气:罢了,母亲信你。你父亲那边,我去说。只是你往后,离那些个戏子远些,听见没有?

听见了。 贾宝玉乖乖应了。

王夫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养伤的话,起身要走。贾宝玉忽然叫住她:母亲。

儿子听下人说, 他声音放得很低,像是随口一提,这阵子府里的账,似乎有些紧?

王夫人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听谁嚼的舌根?

没人嚼舌根。 贾宝玉垂下眼,儿子就是躺着没事,听丫鬟们说话,说这个月的月钱拖了几日。母亲,若真是手头紧,儿子往后少花些就是了。

王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孩子从前花钱如流水,何曾问过这些?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家里的事,有我和你凤姐姐呢,你安心养伤,别操心这些。

贾宝玉应了,不再多问。

王夫人走后,袭人进来收拾药碗。贾宝玉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出神。

月钱拖了几日 ——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王熙凤管着账,拆东墙补西墙,连下人的月钱都要拖,说明窟窿已经不小了。

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一个刚挨了打的纨绔,忽然去管账,只会惹人疑心。

他闭上眼。

得等。等一个能名正言顺伸手进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