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微微摇头,终是不忍再逼,无奈道:
“鲁君见百姓受刑落泪,称此为仁政。可眼泪归眼泪,该判的罪,一分也没少判。”
“何况千百年来,百姓早习惯了仰权势而活,极少有人被几句仁义打动。”
“就连孔夫子这般圣人,门下也不过七十多个弟子罢了。”
略作停顿,她接着说道:
“鲁国体制里,鲁哀公是君,孔子是臣。”
“若论仁德,鲁哀公定不如孔子;可孔子却始终奉鲁哀公为君……”
“可见他顺从的,不是仁义本身,而是鲁哀公手中的权柄。”
“而儒家设想的理想图景,是让君主成为孔子,让百姓成为孔子的弟子……”
“这根本行不通!”
“这,就是苏先生常提的底层逻辑,也是他始终不认可儒家的根本缘由!”
听罢这番斩钉截铁的剖析,朱元璋眉间阴云更重,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插话。
“要是咱们有个不成器的儿子……”
马皇后挺直腰背,神色郑重:
“他把父母的劝诫当耳旁风,对邻里乡亲的提醒充耳不闻,连师长的谆谆教诲也置若罔顾,直到圣旨盖着朱印、带着刑罚砸到眼前,才慌了神,悔不当初……”
“这说明,一味溺爱,养出来的只有狂妄!”
“真正能让他低头服软的,是父辈手里的权柄!”
“前日苏先生讲课,我一个深居内宫的妇人,句句入心;你这位坐镇天下的君主,耳朵里到底灌进了多少?”
马皇后指尖轻按太阳穴,顿了顿,又道:
“再打个比方,街上丢一匹十几尺的粗布,但凡路过的人,伸手就拿。”
“可若是刚出炉的滚烫金水,哪怕遇上古时最胆大的盗贼,也不敢伸一下手指头!”
“所以,赏要厚得让人动心,罚要重得令人却步。”
“如此一来,不论本性良善还是心存侥幸,人人都会守规矩、循法度,这正是法家治国的根本。”
“可眼下呢?”
“他立了功,就授官加爵;转头又嫌他当官俗气。他不愿出仕,便疏远冷落;可转眼又夸他淡泊名利、清高脱俗!”
“对不劳而获、坐享其成的人,赞他有手段;对无功受禄、平白得位的人,夸他有才干……”
马皇后音调陡然拔高,手掌“啪”地拍在案上,震得老朱一个激灵,彻底回过神来:
“这种‘手段’和‘才干’,只会掏空国本!”
“重八!”
“这些,全都是大明肌体上的病灶!”
“苏先生讲了那么多,你真是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连烛火噼啪声都听得真切。
朱标悄悄抬眼望向母亲,眼神里满是钦佩与震动,心里直叹:
“苏先生没点醒皇上,倒先把皇后点透了……”
“这算哪门子事儿?”
没有对照,就不知道差距有多大!
光着屁股推磨,一圈一圈,全是笑话!
面对马皇后这般毫不留情的剖白,朱元璋默默叹了口气。
他并非想不到这些道理,只是心里总揣着一份执念:想毕其功于一役,替子孙铺平万世坦途。
可越是贪多求全,越像捏不成形的泥团,左也不是,右也不对,反倒捆住了手脚,把自己绕进死结里。
如今听夫人一席话,压在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竟似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松快。
“妹子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