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扒了一小口米饭,慢慢咀嚼着说:
“你要清楚,千百年来,君权与相权之间的张力,并非一夜之间绷紧的……”
“而是一代代演变、一层层累积,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打个比方,最初皇帝和丞相之间,只有名分高低之别,没有实质尊卑之分,目标都是为民办事。”
“那时大臣面圣,根本不用下跪,只需躬身行礼。”
“而且臣子施礼,皇帝必起身还礼!”
“更有座位,可以平起平坐、坦然对谈。即便到了汉代以后,君主还礼的规矩虽渐废止,但丞相入殿,天子仍须离座相迎,以示敬重。”
“那时的丞相,地位之隆,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继续道:
“到了宋代,大臣上朝议事,连坐的资格都没了,只能站着回话。”
“再后来,南宋覆灭,蒙元铁骑入主中原,便有了跪拜之礼……”
“百官奏事,统统得双膝触地,俯首陈情!”
“说白了,从那一刻起,朝廷就不再把官员当同僚、当士人,而是当成自家豢养的奴仆,甚至牲口!”
看着朱元璋满脸震惊,苏慕轻轻叹了口气:
“就像我今日讲给他们的,皇帝视百姓如草芥,百姓便揭竿而起……”
“同理,皇帝视百官如奴婢,百官凭什么不能反咬一口?”
“这才是元廷崩塌的真正伏笔!”
“也是人心离散、上下隔阂的根源所在!”
“你以为废掉丞相这个名号,就能一劳永逸?”
“我劝你别太天真,丞相不过是个称谓,权力本身不会凭空消失……”
“手握实权,人人皆可执掌朝纲;权柄旁落,纵有其名,亦如空壳!”
……大禹治水,重在疏导,而非一味封堵!
“先前我讲权利本质的课,莫非全然白费口舌了?”
“什么叫人心?你先当对方是活生生的人,对方才肯把你当回事!这么直白的道理,难道还要我反复点破?”
苏慕眉宇间浮起浓重的失落:
“驱逐胡虏,光复华夏,这份功业,我确信你伟大;可站在历史规律这座巍峨山岳面前,你又显得何其渺小……”
“渺小得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余韵沉沉,久久不散。
不仅朱家父子面色骤变、惊愕难掩,连一旁静听的徐妙云也脊背发僵、寒意直窜后颈。
“历史……规律……”
朱元璋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心口仿佛被攥紧,喃喃低语:
“咱一个讨饭出身的泥腿子,硬生生吞下这万里江山……到头来,竟还是个弱者?”
“这……到底什么才算……历史的规律?”
此刻,他那点与生俱来的自信,已碎得不成样子。
自当年揭竿而起,他始终笃信自己,所有方略皆由他亲手擘画,顶多等定下大方向,再与众将商议细节。
可苏慕横空而来,却一次次动摇他的根基。
那些曾让他引以为豪的决断,经对方条分缕析、层层拆解,竟处处是裂痕、步步是疏漏。
见朱元璋脸色阴沉、眉头拧成疙瘩,太子朱标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他心里清楚:苏慕已把要害说得透亮,更难得的是,当着外人的面,给皇帝留足了体面。
并未明说,废掉一个丞相,反而催生出一群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