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额角微跳,懒得再斥责,只轻轻叹了口气:
“其中‘法’指的就是律令、条规;而‘势’与‘术’,可统归为两个字,权力。”
“《韩非子·八经》有言:君执权柄以立威势,故政令通达、禁令必行。所谓‘柄’,即生杀予夺之权;所谓‘势’,即驾驭群臣、统摄万民之势。凡明君治国,必善用其势!”
“说白了,一个王朝若始终说不清权力究竟归谁所有,若天下人搞不明白这权柄究竟源自何处……”
“那就别谈什么大刀阔斧的变革,因为,它早已滑入覆灭的深渊。”
稍作停顿,苏慕接着道:
“这个道理,对你们或许有些抽象。咱们不妨从金国败亡说起,借史例讲清楚。”
“金哀宗在位十年,日夜操劳,勤勉务实:推广农耕、尊崇儒学、收拢民心、锐意求变,还主动停了与南宋的战事。结果呢?换来的却是国破家亡,最终自缢殉国。”
“为什么?”
话音刚落,朱棣嘴角一翘,幸灾乐祸;其余几位皇子也纷纷撇嘴,满脸不屑。
靖康之耻历历在目,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血仇!金国亡得活该,谁稀罕听它为啥垮台?
见几个弟弟情绪激昂、躁动难抑,朱标扶额长叹,头痛欲裂,却也束手无策。
“学生愚钝……”
“恳请苏师指点!”
苏慕环视一圈,微微一笑,并未为难他们,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份激愤,情理之中,可以体谅:
“权力归属不明,一切改革都是空中楼阁。”
“从前有句话常被提起: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非与百姓共治天下。”
“这里的‘士大夫’,也可换成地主、豪强、世家等势力。”
“这句话,出现在王安石变法期间。宋神宗曾质问文彦博:如今变法,主要触动的是贵族利益,可初衷是为了百姓,对大宋有何害处?”
“文彦博答:陛下向来是与贵族共治天下,何曾与百姓一同理政?”
“宋神宗又追问:那贵族中,总还有几个支持变法的吧?”
说到这里,苏慕轻轻摇头:
“这本是个反问,连皇帝自己都没底气,悲哉!荒唐哉!”
现场气氛骤然凝滞,连最跳脱的朱棣都闭紧了嘴,脸色阴沉,眉头紧锁。
“王安石也曾直言:我们变法,只为强国,这难道也有错?”
“文彦博回:变法靠人推行,用谁?难不成让百姓去办?”
苏慕坐正身子,语气转为郑重:
“其实,土地兼并之患,历代帝王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宋神宗知道,王安石知道,连当过四朝元老的文彦博,更是一清二楚。”
文彦博是从最底层一步步攀上高位的,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辅佐过四位皇帝,对土地兼并埋下的祸根,他比谁都看得透彻。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阻挠变法?”
话音刚落,
砰!
一声沉闷的拍案声炸响!
朱棣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怒火冲天:
“放他娘的狗臭屁!”
“那个叫文彦博的混账东西,分明是把朝廷当自家后院,以为没了士大夫,皇帝连朝堂都坐不稳!”
“自己早成了既得利益者,哪会拿刀往自己身上砍?”
“只图自己安逸,百姓饿死可以不管,皇帝被架空也无所谓,江山倾覆更是与他无关,大不了推倒重来,再换一拨人掌权!”
“不就是这意思吗?!”
见朱棣越说越激动,朱标急忙起身按住弟弟肩膀,转而拱手赔礼:
“舍弟言语失当,还请苏先生海涵……”
“不过这话确实戳中要害,顺着文彦博的思路往下走,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根本无解。”
“换句话说,他认定:只要搞不清‘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再怎么改,王朝终归难逃覆灭。”
“可真要厘清这个问题,就等于承认贵族阶层不可替代,哪怕土地兼并愈演愈烈,也能靠这套老规矩硬撑下去……”
“如此一来,王朝更替的怪圈,永远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