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坐下。”
“我说的‘均平’,可不是你脑中那个意思。”
“华夏确实幅员辽阔、物产丰饶,日常所需,样样齐备……”
“可有些东西,你压根儿没见过。”
“你多我少,你有我缺——真正值得谋划的,正是这种资源上的互补与平衡!”
朱棣听完苏慕这番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宫里那些玩意儿,他早看腻了。
藩属小国进贡的货色,说是寒酸,都算抬举;安南的香料、朝鲜的人参、白皮的女子、丝麻织就的布匹……在寻常百姓眼里,全是没人稀罕的粗货。
“苏先生!”
“您真别拿我打趣了,到底还有啥是咱们没有的?”
“要是连大明都凑不齐,那天下八方,怕是更找不出第二份!”
朱棣满脸不信,嘴角一撇,几乎快翘到耳根后头去:
“外头那些都是些什么人?”
“鞑子?生番?蛮子?”
“他们手里能攥着什么好东西?”
“大明再不济,也是汉家正统,可不是蒙元那帮没见过世面的莽夫!”
这话刚落,隔壁的朱元璋下意识点了点头。
这个倒霉儿子的话,倒真是说到了他心坎上。
汉人向来拥有最深厚的文化底蕴、最绵长的文明脉络、最精湛的手艺、最先进的技艺——几千年下来,从没断过。
还用得着眼巴巴盯着蛮夷手里的破烂?
既不能扬天朝威仪,又不合圣贤之道,图个啥?
不过朱元璋挨的“打脸”多了,早摸出门道:嘴闭严实,错就少一半。
嗯!
只要我不开口,就不会出岔子!
再说回这边。
苏慕闻声挑眉望去,目光落在涨红了脸的朱棣身上,轻轻叹了口气:
“刚说完‘取长补短、海纳百川、砥砺奋进’,这是刻在汉人骨子里的清醒与气度,不是目空一切,更不是狂妄无知。”
“你瞧瞧你自己,沾边吗?”
“自信是底气,自负是短见!”
不等朱棣辩解,苏慕已放下酒杯,语气沉了下来:
“张骞凿空西域之后,中外往来日渐频繁。沿着丝绸之路,陆续引来了大蒜、黄瓜、胡桃、西瓜、菠菜等大量食材,品类之多,数都数不过来。”
“还有权贵们趋之若鹜的翡翠玉石,也是从域外传入的。”
“这些东西,中原原本就有吗?”
“倘若华夏先民个个都抱着你这念头,汉人恐怕早就在历史里湮没了——傲慢不是底气,是蒙昧者的自毁。”
“虚心学,不丢脸;死不学,才真丢人。”
他目光如炬,直刺过去,反问一句:
“华夏为何能绵延数千年而不绝?”
“靠的不是坐吃老本!”
“更不是固守一隅!”
“上一个刚愎自用、丧权辱国的王朝,叫宋!”
话音落地,满室寂然。
苏慕这番话,像重锤砸在众人耳畔,久久回荡,震得人说不出话来。
只见朱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只默默垂下头,神情黯淡:
“苏先生说得对……”
“学生错了……”
“您千万别动气!”
苏慕自斟自饮,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
“算了。”
“放眼天下,抱你这种念头的蠢人,满街都是。我要一个个生气,早被气死了。”
听到这儿,隔壁的朱元璋长舒一口气,竟有种逃过一劫的轻松感。
他暗自庆幸:幸亏没急着开口评点,不然也得被划进……那个“蠢”字堆里!
同时他也笃定了一件事:海外,真有硬货!
否则,以苏慕那副波澜不惊的性子,绝不会起半分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