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循声转过脸来,眉梢轻扬,似笑非笑:
“这话我可没说过。”
“洪武爷自登基以来,粗茶淡饭不尚华靡,夙夜在公不辞辛劳,推仁政于四海,谋实利于苍生。”
“减田赋、弛徭役,让百姓喘得过气;颁《大诰》、开直诉之门,使布衣亦能鸣冤御前;建养济院收孤寡,设惠民药局施良方,解的是住无片瓦之困,医的是病无钱治之急。”
“这般桩桩件件,还担不起‘明君’二字?”
“呃……”
朱棣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只得干笑着摸了摸鼻尖。
他此前竟全然不知,老爷子还有这么多扎扎实实的功德。
墙外的朱元璋下意识挺直脊背,腰杆如松,神采飞扬,眼底压不住一股傲然劲儿。
进门时那层阴云,早被吹得一干二净。
阿谀奉承的话,他听了几十年,早听得耳朵起茧、心里发腻。
可方才那一番话——不是跪着说的,不是求着说的,更不是捧着说的;是隔着一堵墙,从一个刚被抄家流放的读书人口中自然淌出来的。
味道,顿时就不一样了!
可朱元璋心头又拧起一个结:既然这苏慕对自己评价如此之高,为何偏偏看不上朱家的官?
替咱卖命、替咱扛事、替百姓撑腰——这难道还不值得敬重?
正思量间,屋里的朱棣也问出了同一句。
苏慕摇头一笑,坦荡道:
“伴君如履薄冰,我宁可痛快挨一刀,也不愿日日悬着心过活。”
“再说一遍——你忘了我早跟你提过?”
“老朱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你若惹他不快,他未必当场砍你脑袋,却定要让你生不如死地熬着、磨着、煎着!”
“换谁,扛得住?”
话音未落,朱元璋脸上笑意骤然凝住。
“千古一帝”的金字招牌,眨眼被砸成了“朱小心眼”。
反差太烈,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咱真这么小肚鸡肠?”
“还被人翻来覆去骂得这么狠?”
墙后的朱棣没吭声,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爹确实如此——记仇比记功牢靠,翻旧账比翻新卷勤快。十年前一句无心之失,如今提起来仍能让他冷眼盯上半炷香。
只是吃过太多亏,这次他学精了,嘴上再不敢蹦半个不敬的字眼。
“其实……陛下也没那么骇人。”朱棣缓声圆场,“也就对贪官酷吏下手利落些,远没先生说得那般吓人。”
“我见过陛下两回,和颜悦色,慈厚得很。”
他是真想拉苏慕入朝的,话若说得太瘆人,人家转身就走,还怎么请?
哪知苏慕下一句,直接让他舌头打了个结:
“这正是老朱最要命的一处——严于律己,宽于待人?呵,恰恰相反!”
“铁门槛底下,硬生生磨出纸裤裆!”
“这班子人,还能立得住?”
朱棣:“……”
朱元璋:“???”
朱元璋心头翻涌,嘴上不愿认,可脚底板却悄悄发虚。
其实,第一个点破这话的,并非苏慕,而是枕边人马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