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殿内只剩烛芯噼啪轻爆。
时间一寸寸爬过,求饶声却如投入深井的石子,杳无回音。
李善长额上汗珠滚落鬓角,不敢抬眼,不敢动弹。
又过了片刻。
“行!那咱就信你们一回。”朱元璋忽然一瞪眼,怒意未消,语气却松了一线:“所以——你还杵在这儿干啥?”
“等着咱留你吃夜宵?!”
二人脸上烧得发烫,慌忙起身稽首,低头弓腰,仓皇退出大殿。
待人影消失,朱标才直起身,满脸困惑望向父亲:“父皇,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
“苏慕生死未定,眼下断不得。”朱元璋摆摆手,周身戾气早已散尽,神色轻松得像刚听完一折小戏:“咱不过是借他名字,演场热灶戏罢了——你还真信朕气炸了肺?”
“就是敲打敲打两拨人,让他们心里有点数:别成天盯着对方后脖颈,琢磨怎么咬一口。烦得很。”
他惬意地抿了口茶,朝儿子扬扬下巴:“帝王之道,贵在制衡。”
“傻小子,记住了没?”
朱标:“???”
见儿子一脸茫然,朱元璋朗声大笑,随即吩咐道:“正好你闲着,去查查——苏慕从乡下进京这一年多,到底在南京城里干了些啥?”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冒出这么个人物,竟无人知晓?活见鬼了!”
朱标亦觉蹊跷,点头应道:“是,父皇,儿臣这就去办。”
不多时,他捧着卷宗匆匆返回。
朱元璋越看脸色越沉,笑意彻底凝住。
原来,自一年多前入京,苏慕便一头扎进秦淮河畔的勾栏瓦舍,整年整年不见踪影,连吃喝拉撒都在脂粉堆里解决,进了青楼倒比回自家还自在。
“不成体统!”
朱元璋狠狠掐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破口骂道:“咱早说过——贪官酷吏之后,个个该剐!”
“没一个好东西!”
“父皇息怒……”
朱标苦笑摇头:“听曲、赋诗、对句,历来文人雅趣,古已有之,也算不得出格。”
“狗屁的出格!”
朱元璋猛地一掌砸在御案上,震得砚台跳起三寸,“他那是去吟风弄月?”
“他是盯着人家闺女的身子打主意!下作透顶!”
朱标听得直摇头,苦笑着赶紧替苏慕辩解:
“父皇这话可就偏了——苏慕又不是朝廷命官,偶尔出入勾栏瓦舍,本就不犯律法;再者……”
“户部没明令禁官员狎妓,您心里不痛快是真,可总得按规矩说话,您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朱标已悄然退开半步,与龙椅前那团火气保持三尺之遥。
“好啊老大,连老子都敢数落了,本事见长啊!”
朱元璋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
“对!你说得一点没错!”
“咱压根儿不是什么风流才子,肚子里那点墨水,还不够写张卖身契!咱就是个粗人、俗人、泥腿子出身!”
“多亏你提醒——明儿一早,咱就颁旨,把这乌烟瘴气的营生一刀斩断!看谁还敢腆着脸往窑子里钻!”
朱标:“……”
嘴角抽了抽,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