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默然良久的李善长突然踏前两步,声音陡然拔高:“纯属信口开河!”
“倒果为因,焉能服众?”
“若单凭几桩旧事就能断我大明国运,还要满朝文武何用?”
“不如回家焚香磕头,等老天爷开恩好了!”
刘伯温迎着他喷火的目光,淡然一笑:
“以人为镜,可知得失;以史为镜,可察兴亡。”
“从大唐开元二十九年起,到五代乱世,再到靖康蒙尘——每一轮刺骨寒潮席卷中原,背后都压着一场山河崩裂的劫数!”
“安史之乱!五代割据!靖康之耻!”
“韩国公莫非连这血写的教训都忘了?”
“还是想让大明,也步上那覆灭的老路?!”
李善长喉头一哽,脸色涨得铁青,手指攥得发白,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住口!”
朱元璋猛地拍案而起,龙椅震得嗡嗡作响,满殿喧哗如被利刃劈开,霎时死寂无声。
见天子须发皆张、怒意翻涌,李善长心头一凛,只得把满腹驳词硬生生咽回去,垂首退了半步,吞下这口滚烫的哑巴亏。
朱元璋用力按住眉心,指节泛白,声音低沉却字字砸地:
“刘先生,咱读书少,底子薄——那四个暖期,真如苏慕所言,全是王朝勃兴、国运腾跃的征兆?”
“烦请先生,不吝赐教!”
“陛下折煞臣了,臣万不敢当!”
刘伯温深深一揖,袍袖拂过金砖,语速急切而恳切:
“头一个暖期,正值殷商鼎盛——青铜熔炉烈焰冲天,铸器精绝;市井车马络绎,商旅辐辏,黎庶炊烟袅袅,仓廪实而民心安。”
“第二个暖期,横跨秦汉——始皇挥鞭,六合归一;汉武扬旌,铁骑踏破阴山雪,匈奴远遁漠北,疆域前所未有地辽阔坚实。”
“第三个暖期,落在隋唐——初唐时节,长安十年无雪,渭水盈盈,灞柳依依,江北沃野千里,麦浪接天,真似蓬莱落凡尘;大唐铁蹄所至,西域臣服,南诏纳贡,气象恢弘,不可一世。”
刘伯温顿了顿,目光微沉,坦然道:
“至于第四个暖期……正是蒙元一统山河之时。”
“苏慕所论,并非空谈天象,实则暗扣龙脉流转之机——眼下北地气运渐晦,龙吟微弱,正与他所言丝丝入扣……”
“故而《国运与天时本为一体》之说,并非虚妄。”
“依臣愚见,苏慕乃百年难遇的奇才,望陛下明察秋毫!”
一桩桩、一层层,刘伯温将古往今来的气候脉络拆解得清清楚楚,如拨云见日,直送到朱元璋眼前。
朱元璋只觉脑中豁然开朗,喃喃道:
“照这么说,苏慕不是咒我大明倾颓,更非刻意攀附老四,存心把他带歪?”
“正是如此!陛下圣明烛照!”
刘伯温望着朱元璋若有所悟的模样,自嘲一笑:
“不怕陛下笑话——臣半生研习阴阳星历、堪舆秘术,自诩通晓天地玄机,却偏偏对这无声无息的寒暑更迭视若无睹。”
“若非苏慕点破,臣怕是要执迷一生,糊里糊涂到闭眼那一刻……”
这话,既是为救苏慕搏命周旋,更是掏心掏肺的慨叹。
穷尽心血钻了一辈子,竟不如一个囚牢里戴镣铐的人看得透彻。
悲乎!叹乎!
朱元璋听罢,久久不语,目光沉沉。
……世间罕见的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