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铜钱

沈青禾把铜钱握在手心,从井台走回家。

夜深得像一口井。村道两旁的土墙被月光照成青白色,墙根的草棵子里有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人躲在暗处数她的脚步。她的鞋底蹭着土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停了两次,两次都没看见人。第三次,她故意放慢脚步,听见那沙沙声也慢了半拍。她猛地回头,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蹿进了草垛里。

她继续往前走,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柄上的鹰纹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热,隔着布带也能感觉到那只鹰的翅膀。

院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青谷还坐在堂屋门口,没睡。他的膝盖上搭着一件薄被,被角垂到地上,沾了一层夜露。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看见沈青禾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姐。」他站起来,膝盖上的草席滑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真有铜钱?」

沈青禾把手摊开。铜钱躺在她手心里,边缘磨得发亮,中间方孔里的土还没擦净,在油灯照不到的地方泛着一层暗黄色。

青谷凑过来看。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铜钱,呼吸把铜钱上的灰吹开一点,露出底下更亮的铜色。

「跟周叔给的一模一样。」他说。

「是。」

「裴伯伯的弟弟……」青谷抬起头,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他为什么要送这个来?」

沈青禾没回答。她把铜钱翻了个面,鹰纹朝上。鹰的翅膀是张开的,爪子里抓着一根箭,刻得很深,箭头的方向朝北。她用手指摸了摸鹰的翅膀,翅膀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是工匠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这是在说话。」她说。

「说什么?」

「说他知道徐公的人要来。」沈青禾把铜钱攥紧,掌心的汗让铜钱变得温热,「说他知道裴大哥在青石村。还说……」

她顿了顿。

「还说他能拖住徐公一阵子。」

青谷看着她,眼睛在暗处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姐,裴伯伯的弟弟,是好人还是坏人?」

沈青禾把铜钱揣进怀里。铜钱贴着她的胸口,凉了一会儿,慢慢变暖。

「现在看,是帮我们的人。」她说,「但京城里的好人坏人,不是一句话能说清的。好人可能做坏事,坏人也可能做好事。关键看他这一刻站在哪边。」

青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什么,却没说出口。

柳氏从厢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件粗布袄。她的头发散了一半,是急着起来的,发梢还乱蓬蓬地翘着。

「青禾,你回来了。」她把袄披在沈青禾肩上,手指碰到她的脖子,「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井台风大。」

「快进屋。」柳氏说,「外头凉,灶上还温着热水,我给你倒一碗。」

沈青禾任她披着。袄是柳氏的旧袄,袖口磨薄了,但洗得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涩味。她把领口拢了拢,跟着柳氏往堂屋走。

堂屋的油灯只剩一点芯,火苗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青禾在凳子上坐下,从怀里取出蓝布包、校尉牌、铜钱,一一摆在桌上。

蓝布包是周慎给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校尉牌是铜的,正面刻着「前锋营 周慎」,背面刻着鹰。铜钱两枚,一枚周慎给的,一枚碑座上取的,背面都刻着鹰。

三样东西,三个鹰纹。

柳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她把碗放在沈青禾面前,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

「青谷。」沈青禾说,「你再想想,梦里那个人,除了铜钱,还说了什么?」

青谷盯着桌上的东西,眉头皱得很紧。他的脸还是苍白的,但比前些日子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发紫了。他用手指绕着被角,一圈一圈。

「他说……」青谷慢慢说,「『裴怀远,这铜钱是你弟弟的。你弟弟让我带给你。』说完,他把铜钱放在碑座上,调转马头走了。」

「他转身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没有。」青谷摇头,「他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但他上马的动作……」

「动作怎么了?」

「很利落。」青谷说,「不是普通家丁。他踩马镫的时候,身体没怎么晃,像是练过的。他翻身上马的时候,马鞍上的袋子动了一下,我看见了,袋子里装着一把弓。」

沈青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裴怀德派来的,是个军人。或者说,是个曾经当过兵的人。只有当过兵的人,才会在下马、放铜钱、上马这一系列动作里,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姿态。

「姐。」青谷又说,「我还梦见一件事。」

「说。」

「我梦见村口那条路上,有十二匹马走过。马蹄声很响,但村里没有一个人出来看。」

沈青禾看着他。

「为什么没人出来?」

「因为你在井台。」青谷说,「你一个人站在井台边,手里拿着校尉牌。那些人走到村口,看见你,就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