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谷说,「徐公亲口说的。他让裴怀远活不成,也死不安稳。他让裴怀远的人:裴怀德、裴长渊都背着临阵脱逃的罪名活一辈子。」
沈青禾的手攥紧了。她蹲在碑前,用手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她的指腹在凹槽里滑过去,带起一点细泥。
「徐公。」她低声说,「你这笔账,我替你记着。」
她站起来,往堂屋走。
裴长渊正在堂屋里磨墨。磨好的墨汁放在砚台里,砚台旁边是一叠宣纸。
「青禾。」他抬起头看她,「我准备好了。」
「裴大哥。」沈青禾说,「青谷刚才做了一个梦。徐公二十二年前,用裴怀远三个字害了裴怀远。徐公让裴怀远临阵脱逃,让裴怀德背二十二年的黑锅。」
裴长渊的眉头皱起来。
「青谷梦里的话?」
「是。」沈青禾说,「徐公亲口说的。」
裴长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看着堂屋外的院子,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半。
「青禾。」他说,「我爹这一辈子,被这六个字压了二十二年。裴怀远修暗泉这六个字里,有他弟弟的名字。他弟弟做了好事,他弟弟修了暗泉,他弟弟救了整个青石村。但徐公让所有人都以为裴怀远是逃兵。」
「裴大哥。」沈青禾说,「我们得把这份拓片,藏好。藏到北山去,藏到徐公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裴长渊说。
两人去了井台。碑还在。碑前的香还在燃着,香烟在晨风里袅袅散开。
裴长渊把宣纸铺在碑面上,用布包着墨汁在纸上擦。墨汁擦过宣纸,渗进碑面的凹槽里,字迹一点一点地显出来。
「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一个一个地印在宣纸上。
拓完字,裴长渊把宣纸揭下来,仔细地卷好。
「这份拓片,我今天就送到北山。」他说,「青禾,你在家里守着。徐公的人这两天一定会来。我去北山躲两天,等裴大夫的信回来。」
「裴大夫的信?」沈青禾问。
「裴大夫去京城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地址。」裴长渊说,「他在京城的旧部,会把京城的消息传到那个地址。我今天去北山,是为了跟那个地址接上头。」
「北山有接头的人?」
「有。」裴长渊说,「我爹二十二年前在北山埋过一批人,那批人是我爹的旧部。他们有信给我,我就能知道京城的情况。」
沈青禾点头。
「裴大哥。」她说,「你路上小心。」
裴长渊把拓片揣进怀里,把布包着的墨汁收好。他看了一眼碑,又看了一眼沈青禾。
「青禾。」他说,「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沈青禾说。
裴长渊翻身上马,沿着村外的土路,往北山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松林的边缘。
沈青禾站在井台边,看着他走远。她的手攥着袖口,袖口里有一枚她前两天埋的铜钱——裴长渊给她的那枚。
她想,等裴大夫的案子了了,徐公的事就定了。
她想,徐公的事一定了,因为徐公怕这碑。
她想,这碑上的字,徐公一辈子也凿不掉。
她蹲在碑前,又摸了摸「裴怀远修暗泉」六个字。字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深得像被人刻在骨头上的。
她想,裴大哥,你快回来。
她想,我等着你。
她站起来,往堂屋走。
青谷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沈青禾,他跑过来。
「姐。」他说,「裴大哥走了?」
「走了。」沈青禾说,「他去北山。」
「北山那边……」青谷的眼睛亮了一下,「我昨晚梦见过。」
「梦见什么?」
「梦见北山的那棵老松树。」青谷说,「松树底下有一个人。那个人穿着旧衣裳,坐在树根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旧衣裳?」
「嗯。」青谷说,「衣裳是灰布的,洗得发白。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握着的那把短刀,刀柄上刻着一只鹰。」
沈青禾的手攥紧了。
「裴大哥……」她说。
「不是裴大哥。」青谷说,「那个人比裴大哥矮一些,肩膀也窄一些。但他握刀的手,比裴大哥还稳。」
沈青禾的眼圈红了。
「那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怀里抱着一坛酒。」青谷说,「酒坛是青石村的,是柳氏酿的那种青米酒。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写着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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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字?」
「青。」青谷说,「酒坛上贴的字,是青石村的。」
沈青禾愣了一下。
「青石村的人?」
「嗯。」青谷说,「那个人是青石村的人。但他不是现在的人。他穿的是旧衣裳,是二十年前的衣裳。他抱着酒坛,坐在松树底下,他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人来取酒。」青谷说,「他说:酒是我埋的,得我自己取。」
沈青禾的眼圈更红了。
她想,这酒是裴怀德二十二年前埋的。
她想,裴怀德埋这酒,是为了等一个人来取。
她想,这人可能是裴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