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德这一觉睡到午后。
太阳已经偏西,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草席的边缘。窗棂是旧木头的,木纹被日晒雨淋变成了灰褐色,光从木纹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草席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裴怀德醒来的时候,先愣了一下——他不认得这个房间。
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辣椒是红的,干瘪了,被太阳晒得有股呛味。窗户开着,外面是赵里正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石榴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发黄,被风一吹,几片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他慢慢坐起来。
身体还是沉,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每动一下,关节里都咯吱响。他咳了一声,咳得不深,喉咙里的痰少了。他用鼻子吸气,闻到了窗外飘进来的午饭的香味——是骨头汤的余味,混着小米粥的清甜。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老醒了?」是赵里正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粗嗓门。
「醒了。」裴怀德说。
赵里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漂着一层米油。米油是白的,凝在粥面上,像一张薄薄的膜。赵里正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又递上一碟咸菜。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条,码得整齐。
「柳氏让我送来的。」他说,「沈姑娘交代,您不能吃太硬的东西,粥和咸菜先垫一垫。」
裴怀德点头。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正好下口。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粥滑进喉咙,到了胃里的时候,他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赵里正。」他一边喝一边说,「坐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赵里正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他的手放膝盖上,腰板挺着,听得很认真。赵里正这个人在村里的威信,是靠他这腰板挣来的。六十多年没塌过的腰,比他打的灶台还稳。
「军报原件在沈姑娘那里。」裴怀德说,「明天你以送公文的名义,去县衙,把军报原件当面交给何县丞。」
赵里正的眉毛皱了一下。
「县衙……何县丞?」
「对。」裴怀德说,「郑知州前几日被调去了府城,听说是刑部有案子要他去协查。县衙暂时由何县丞代管。何县丞是寒门进士,跟韩孚那帮人不是路上一路人,军报原件交给他,他不会压。」
「郑知州不在县衙,那这件事……县衙的人能不能做主?」
「能。」沈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是粗陶的,杯口有个小豁,是赵里正家待客常用的杯子。她把水放在桌上,靠在门框上。门框上有一块漆皮,漆皮被剥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头。
「何县丞暂代县令,他手里有县令的官印。能用印,就能上报。」她说,「韩孚的案子朝廷已经批了,御笔亲批的撤职查办、解任冻结、不得调动旧部。这份军报原件是定罪的补充证据,定国公那边的人想翻案,必须先把这份原件销毁。我们赶在他们之前把原件送到刑部,他们的棋就废了。」
赵里正想了想。他吸了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一个人去?」
「您一个人。」沈青禾说,「以里正送公的名义。军报原件用油布包好,藏在送公文的口袋里。路上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进任何镇上的客栈,连夜赶路,天黑前能到县衙。」
「我明白。」赵里正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还有一件事。」沈青禾从怀里取出那几封信——孙贵给周夫人的信,定国公府的回信,周大交代出来的暗语——全摊在桌上。信纸是粗黄纸,被茶渍浸得有几块发黄。「这些是周夫人箱子里的信。您送军报的时候,把这几封信也一起交给何县丞。让他核实顾家跟定国公府的关系,必要的时候可以作为副证。」
赵里正点头。他伸出手,把信和军报小心地收进一个油布袋里,油布袋用麻绳扎了三道。他的手有些抖,扎绳的时候第二次没扎紧,又重新扎了一次。
「明早走?」
「明早寅时。」沈青禾说,「路上别停。」
赵里正收了东西,出了厢房。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到了院子里就听不见。
裴怀德把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他用筷子夹了一片咸菜,嚼了嚼,咸菜腌得透,咬开时有一股酸味直冲嗓子。他又夹了一片,慢慢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