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笑了。她没笑出声,嘴角弯了一下。
「井里养鱼?」她说,「看看吧。等井成了再说。」
王木匠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养鱼的事,」他说,「井里水凉,能养活的鱼不多。鲫鱼能活,草鱼养不大。」
「那就养两条鲫鱼。」青谷说。
沈青禾把图折好,塞进包袱里。她把包袱背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山嘴。山嘴的朝阳那一面,七八道杠还画在土里。第八道杠的中间是湿的,湿土在日头下慢慢变干。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敲了一下。
井口的风吹进来。风带着山里的松针气,还有一丝泥土被扰动之后的湿味。
回村路上,沈青禾走在前面,青谷走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山道边的野菊开了,菊是黄的,黄得发焦,像被日头烤过。风吹过去,菊的茎摇了一下,但花不动。
走到村口的时候,赵里正正从村子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袋新打的井水,水袋是牛皮的,牛皮味很重,从村口都能闻见。
「赵叔。」沈青禾说。
「青禾。」赵里正说,「井位定了?」
「定了。」沈青禾说,「朝阴那一面。王叔说,明日开十二户人,三班倒,三天到水。」
赵里正把水袋放下来。他蹲在井台边,把水袋的口松开,水从袋口漏出来,漏在井台的石板上。石板上本来就是湿的,再湿一层,湿上加湿。
「三天到水。」赵里正重复,「水到了之后,」
「水到了之后,」沈青禾说,「井归合作社全权管。章程是廿年里议出来的。议的规矩我今早已跟柳氏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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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赵里正说,「她怎么说?」
「她说县衙抄了账册。」沈青禾说,「账册是廿年前的老账。老账压在赵叔那里。新章压不过旧章。」
赵里正点头。他把水袋重新扎紧,扛在肩上。
「青禾。」他说,「井位定的事,今夜我敲一遍锣。」
「敲锣告诉谁?」
「告诉村里所有人。」赵里正说,「明日卯时上工,谁去谁不去,明早堂屋前面见。」
沈青禾点了一下头。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她昨夜画的井位图。她把图递给赵里正。
「赵叔,这张图给王叔。王叔拿到图再定一遍井位。定了之后,明日卯时上工。」
赵里正接过图。图上的井口画得清楚,井深三丈,井壁的条石一道一道画得很细。他看了图一会儿,把图折好,揣进怀里。
「青禾。」他说,「明日卯时,堂屋前面,我也去。」
「赵叔不用上工。」沈青禾说,「赵叔看着就行。」
赵里正点头。他扛着水袋,往巷子里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沈青禾站在井台边。井台上新装的木桶还没撤,桶箍是铁的,铁锈还没擦干净。
青谷走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口。
「姐。」他说,「明日卯时,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扶镐。」青谷说,「王叔让我扶镐。」
沈青禾蹲下来。她的手指在青谷的袖口上摸了一下。袖口是新的,是今早柳氏新缝的,针脚比她自己的袄子还齐。
「明日扶镐,」沈青禾说,「手心会磨出水泡。水泡不能挑。挑了会化脓。」
「知道。」青谷说,「桐油抹一抹。」
沈青禾站起来。她把手放在青谷的肩上。肩上的肉不多,骨头比肉硬。
「回家。」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