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转过身,看着她。
「证据链缺一环。」他说,「铁片摹本、血书、胡商凭证,能证明韩孚贪墨军粮。但军粮贪墨,未必能扳倒他。你还需要兵部的原始调令原件,或者,一个能当庭作证的前锋营旧人。」
「有。」沈青禾说,「民女带了一个来。」
「谁。」
「马福。杨柳村民夫,元和四年前锋营辅兵。他亲眼见过韩孚的亲笔调令,亲耳听过违令者斩四个字。」
周慎的眼睛亮了一下。
「让他进来。」
沈青禾走到门口,对老仆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马福被领进来。他的背弯得很低,进门就跪下了。
「草……草民马福,参见大人。」
周慎没有让他起来。
「你说说,元和四年六月,你看见了什么?」
马福的喉结动了动。他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会儿,像是在找支撑。
「草民那时候十九岁。」他说,「在前锋营做饭。六月十四夜里,营门外来了几辆大车,车上装的是粮袋。粮袋上印着两个字。领头的是个穿紫袍的大官,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盖着红红的印。大官说,奉韩节度使之令,调前锋营三日口粮,违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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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你可认得字迹。」
「认得。」马福说,「草民虽不识字,但那大官念了一遍。草民记了二十年。前锋营三日口粮,即刻拨发,违令者斩。末尾有个字,下面是一道钩。那道钩,向上挑,像鹰嘴。」
周慎从书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韩」字,递到马福面前。
「是这样钩吗?」
马福凑近看了一眼,又退后。
「是。」他说,「大人写的这个钩,像。但那个钩更长,挑得更高。」
周慎把纸放下。
「你说韩孚扣了三日口粮。三日之后,前锋营如何?」
「三日之后,」马福的声音低下去,「前锋营断粮。没有粮,士兵喝马尿,吃树皮。第三日夜里,北狄袭营。士兵没有力气,营破。三千人,只剩下一百多个。」
周慎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马福面前,弯下腰,盯着马福的眼睛。马福不敢抬头,额头几乎贴到地上。
「你为何现在才出来作证?」周慎问。
马福的肩膀抖了一下。
「因为杨柳村的人以为草民死了。」他说,「草民逃回去之后,不敢露面,装了三年的疯子。草民要是早说,韩孚的人会来杀民全家。草民的闺女,草民的孙子,一个都活不了。」
周慎直起身,走回书案后面。
「你站起来。」他说。
马福愣了一下,才慢慢爬起来。他的膝盖在发抖。
「从今日起,」周慎说,「你不再是杨柳村的疯子。你是元和四年前锋营的证人。有人要杀你,先过都察院这一关。」
书房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一摇一晃。
周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
「三日后,你们随我进京。」他说,「我带你去都察院,击鼓鸣冤。」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大人愿意接案。」
「不接。」周慎说,「我接的是公道。案子太大,我一个人审不了。但鸣冤鼓一响,都察院必须立案。立案之后,兵部、户部、大理寺,都要过手。韩孚再厉害,也捂不住所有人的嘴。」
沈青禾看着他。
「大人打算怎么递折子。」
「明日卯时,我先入都察院,把折子递到堂官案上。」周慎说,「堂官是我的旧识,为人刚直,但胆小。他若知道此案牵涉韩孚,可能会压一压。所以我会同时抄送一份给左都御史刘公,刘公不惧权贵,必不会坐视。」
「若是两份折子都被人拦下呢?」
周慎把折好的纸递给老仆。
「那就去敲鸣冤鼓。」他说,「都察院的鼓,是太祖皇帝设下的。鼓一响,满朝皆知。拦折子容易,拦鼓声难。」
「去,给这位姑娘安排一间厢房。从今日起,她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