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立碑

七月十一。黄昏。

沈青禾一回村就去了赵里正家。

赵里正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的灰布短褐,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衫。长衫是他儿子赵守仁成亲那年做的,只在祭祖时穿过。今天他要立廿年令,比祭祖还重。

沈丫头。他坐在堂屋正中,碑已经运到村口了。

碑在哪?

青石碑旁边。赵里正说,新碑是青石的,比老碑矮一寸。碑上刻四条令。今下午刻碑的老石匠刚把最后一刀凿完。

沈青禾跟着他走到村口。

村口老榆树下立着一块新碑。碑身是长方形的,高约四尺,宽约一尺半。碑座是一块未经打磨的厚石板。碑面上刻着四行大字,每行两个字:

四个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字是廿年令的四条正文。第一条是他爷爷立的。第二条是他爹补的。第三条、第四条是今天要加的。

碑前已经摆好了香案。香案上放着一只香炉、三牲、一壶酒。酒是赵里正自己酿的米酒。

镇口乡绅、刘家湾乡绅已经到了。两人都穿着体面的长衫,站在碑的东侧。他们身后各跟着两个乡里的青壮。

青石村的村民也来了大半。他们站在老榆树的树荫下,没人说话。翠花婶抱着她的小孙子站在最前面。李大牛、钟怀安、王木匠、周大福都来了。

沈青禾走到碑前。她看了一眼碑座,碑座下的土是新的。新土堆成一个环形,像一道浅浅的壕沟。

赵爷爷,碑座下的土谁填的。

老石匠填的。赵里正说,他说碑要稳,底座要填实。

沈青禾蹲下身。她用手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里面有石子。她把土在指间捻开,闻了闻。

土里没有异味。但有一样东西让她停住了。

土里有一小片纸。纸片只有指甲盖大,边缘烧焦了。她捏起纸片对着光看。

纸片上有一个字的半边。是字的右半边。

她把纸片放进袖袋。站起来。

赵爷爷,立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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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里正走到香案前。他把手里的枣木拐交给赵守仁。赵守仁坐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有人从村里抬来的。

赵里正拿起三炷香,在香炉里点燃。烟升起来,在碑前绕了一圈。

青石村、镇口、刘家湾三镇乡民。他的声音比往常高了一分,今日立廿年令新条。条三护社。条四联防。此令刻于青石。凡三镇之人共守之。

他把香插进香炉。

然后他端起酒壶,把酒洒在碑座上。酒渗进新土,土里冒出一股淡淡的酒香。

镇口乡绅上前,在碑的东侧按了一个手印。手印是红的,用的是朱砂泥。刘家湾乡绅也上前按了手印。赵里正最后一个按,他把手掌按在二字下方。

三个手印,三个红印。像三块伤疤刻在碑上。

沈青禾站在人群前。她没有上前按手印。这是乡绅的事,她不是乡绅。但她看着,看得很清楚。

碑立起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老榆树的树梢上。夕阳把碑影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她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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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官道那头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马上三个人。领头的是胡贵,胡记酱园的二管事。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腰间都挂着刀。

马蹄声在村口停下。胡贵下马,走到碑前。他看了一眼碑上的字,嘴角往下撇了一分。

赵里正。他说,这碑立得不是时候。

时候由青石村定。赵里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