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立秋后第六天。卯时。
天刚蒙蒙亮,沈青禾已经往北山走。她没叫李大牛。李大牛昨晚守夜,今早要睡到辰时。她一个人走。肩上挎着一只粗布袋,袋里装着三只空陶罐、一把刮刀、半块昨晚蒸的冷馍。冷馍在袋底硌着她的胯骨,每走一步硌一下。
村后的田埂露水还没干。她走的不是田埂,是田埂和北山溪之间的那条小土路。这条路她已经走过几次,是从青石村到北山的近道。比走山脊少五里。但土路尽头是一段乱石坡,坡上一块一块的鹅卵石长满了青苔,下雨天滑得人仰马翻。她每次走这段路都要拿一根木棍撑。今天木棍是裴长渊昨晚靠在灶房门框边的那根,她顺手拿了。
乱石坡走完是一片荆棘。荆棘的枝条上是小尖刺,每根刺尖上挂着早晨的露珠。露珠在尖刺上又圆又小,亮得能看见日光从珠面上折射出来的五彩。
她用袖子拨开荆棘。荆棘的刺扎进袖子的粗布,布太粗,刺扎不动。她继续拨。拨到荆棘尽头,她看见了北山溪。
溪,已经不能说溪了。是条土沟。土沟里没有水。沟底的石头已经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日晒过的橙黄,是石头被日头烤了半年之后的颜色。石头缝里有草,草是死的,枯黄枯黄,叶子卷了边,每片叶子上都沾着干泥。
她在沟底站了一会儿。没看见水。她蹲下来,把木棍伸进石头缝。棍头在缝里探了不到一尺就碰到了硬东西,是更底下的卵石。卵石表面干燥,手指摸上去是热的。
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一块干燥的卵石上写了几个字:未到。
然后她往上段走。顺着沟底,绕着沟边的灌木,一步一步往上段挪。挪了大概一里,沟变窄。从三丈宽收到一丈宽。沟壁由沙土变成了硬岩,是青石。青石是北山特有的那种青灰色,纹路是层叠的,每层不到一寸厚。
青石壁上她看见了水。
不是流水,是渗。从青石层的缝隙里,一滴一滴地渗。渗得极慢。她把耳朵贴在青石壁上听,听了一息。又听一息。第三息,她听见了。极细的一声,是某滴渗水落进了青石壁底下的一个小凹。凹里的水深不到一指。
她把三只空陶罐从袋里取出来。罐口对准那个小凹。渗水滴在罐口的边沿上,先在边沿上聚成一颗小水珠,再从边沿上滑到罐底。一滴。一滴。一滴。
每滴之间的间隔大概四息。
四息一滴。一炷香是一刻,一刻大约二百滴。不到二两水。她三只罐子加在一起,一炷香能接半斤。
半斤水。装在陶罐里。陶罐容积是一斤半。装半罐。
她等了一炷香。装了半罐水。她把罐子盖上。盖子是一片削平的木塞,木塞下面塞了片荷叶防漏。她把另外两只空罐也竖在青石壁的渗水缝下面。再等一炷香,三只罐能装一罐半。
一罐半的水。比她想的少。她想的是至少三罐。
但一罐半的水带着另一种东西。青石。青石壁的渗水里带着青石粉。青石粉是肉眼看不见的,但她舀了一滴在手背上,用舌头舔了一下。舌头上有一种极淡的苦。苦底比她前天在五号缸酱泥里品到的更重。
苦。是青石里的东西。这种苦底如果在酱泥发酵时渗进酱泥,酱泥的第五层回甘会变成回苦。但苦底不是绝对的。如果发酵时同时加入老法子的引子,引子里头的东西能把苦底化开。化完的苦底变成甘。甘加甘,回甘翻倍。
她蹲在青石壁下,把一罐半的水装好。装好了她不急着走。她用炭条在青石壁上写:北山溪上段渗水。接水极慢。一炷香半罐。带青石苦底。苦底可用于五号缸,但必须与老法引子同用。
她从袋里取出一张废纸,纸是周大福铺子里找的。她把纸展在膝盖上。从袖袋里取出炭条,把今天早上接的水的数据写下来。接水的时刻、间隔、罐数、青石苦底的判断。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圈里画一罐水,罐边画三条短斜线,是青石粉的标志。
写完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站起身。腿蹲麻了,她站直时右腿膝盖响了一声。她抬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按完了继续往沟上游走。
走了百步,她停下来。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布鞋。
布鞋已经湿透。鞋底朝着天。鞋帮朝着沟壁。鞋底上有一道印,六寸半。她蹲下来看。鞋底上的鞋印很清楚,不是被水冲的,是被人走的。但鞋印的方向,是逆着来时的方向。下山印。
有人。昨晚或今早,从这条山沟往下走过。
她把布鞋提起来。鞋里有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已经湿透了,但纸条上用的墨是油烟墨,墨里掺了桐油,油墨遇水不会化。她把纸条小心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姑娘:北山溪上段渗水,三月前就有人来采过样。来的人是府城酱业公会。请姑娘小心。
落款是一个名字,但被水泡得模糊,看不清。
沈青禾把纸条折好放进袖袋。她把布鞋放进袋里。鞋底沾了她的裤脚,泥在裤腿上印了一个鞋底形状。
小主,
她继续往上段走。又走了二百步。沟壁的青石层变了。从青灰色变成一种浅褐。浅褐色的青石壁上写着一个字,不是刻的,是用白垩写的。一笔一划,笔锋还新。
她把字旁边的青石皮剥下一片。剥下了,字出现在剥下的青石皮背面,字是被白垩写在青石皮表层上的。剥下,白垩已经干透,但字形清楚。这是最近写的。最近,不超过两个月。
两个月里府城酱业公会的人到过这里。
他们已经把北山溪的渗水取过样。他们知道水里带着青石苦底。他们知道,这水可以往酱泥里掺。
她蹲在浅褐青石壁下。冷汗从她的颈后渗出来,顺着脊背滑,滑到腰间停住了。
不是顾兴一个人。她说。声音极低。府城酱业公会,想知道她手里那罐酱泥是怎么做的。
她把剥下的青石皮和布鞋一起装进袋里。袋子满了。她站起来,腿不麻了。她往回走。走回青石村时已近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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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沈青禾推开自家灶房。灶台角那只陶碗,昨晚放进三粒酱色小豆和三只北山泥鳅的碗。
碗里的粥干了一半。粥面有一层薄膜。泥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