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淋湿。是防人拆。大人没让拆,别人拆了,民女说不清。
谁会拆你的账本。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民女在县城的摊位,有人放过钉子。
周德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伸手,不是撕,是解。解麻线。三道麻线,一根一根地解。解得很慢,每解一道,手指在死结上多停两息。他解完了,把油纸一层一层摊开。账本露出来了,纸是新誊的,墨是前天才磨的。封面上写着六个字:青石村合作社账目。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翻了五页之后,他的手指停在第六页中间的一个数字上。不是惊讶,是他在找破绽。
九十四亩。他说。沈姑娘。上次你说合作社,记不清有多少户。这次账本上写了,二十八户。二十八户只耕九十四亩地,一户平均三亩半。青石村的地没这么碎。
有。合作社的地,不是连片的大块。是各家分出来的零碎。沟边的、坡上的、屋后的,加起来二十八块。最大的四亩,赵里正家的。最小的一亩半,田老四家的。大人可以派人去量。
周德茂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九十四亩的数字上敲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收入。豆制品月收入三两六钱。他把账本合上。合上的动作比翻开时慢,不是犹豫,是在斟酌每一分用力。
这账,我收下了。他说。但不是誊一遍就完了。合作社的账目关系到税收。户部的规矩,合作社的收成要纳农社税。税不多,按收成的百分之五算。九十四亩地,二千二百斤粮,税折算下来约十一斤粮,折银一钱一。加上豆制品的税,总共约三钱。
三钱。三十斤豆腐的价。沈青禾听了。脸上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袖袋里的乡约文书上轻轻按了一下。赵里正的印章硌着指节。周德茂说的是农社税。这个税种她在《农政要览》上见过,确实是户部的规矩。但规矩里还有一条:农社税只由农官征收。县衙无权征收。周德茂说的是户部的规矩,漏了农官这层。不是漏了,是在等她不知道。她若问了农官征税,她一开口,周德茂就能判断她背后的靠山是谁。她若不问,就默认。
周大人。农社税,民女该交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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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给县衙。县衙汇总,上缴府城农官。
民女斗胆问一句。户部规矩上说,农社税由府城农官直接征收,县衙无权经手。大人的话,不知依据的是什么条款。
周德茂的手指在惊堂木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她读过律令。他知道她见过何清晏。他知道她的摊位上新加了府城农官的章。但他没想到一个摆摊的农家女,当着他这个正八品县令的面,纠正他的税收流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交锋。是自己选错了突破口,让沈青禾在公堂上反手一刀。
税的事,本县跟农官确认后再议。他说。账本先收着。沈姑娘,回去吧。
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