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钱裕说。但我提醒你一句——
他的声音压低了。
北境有一家裴家,是将门。三十年前出过一个副将。那个副将的儿子,早年也进了羽林军。
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
钱老爷怎么知道——
我妻舅管户籍。钱裕说。北境裴家的户籍,是他经手迁进京城的。
沈青禾没说话。
沈姑娘。钱裕说。你那个护院,不是普通的护院。
沈青禾的手指在袖口里握紧。
钱老爷——
你不用解释。钱裕说。我不管他是谁。我只告诉你:北境裴家,三年前出过一桩事。一个儿子从羽林军出来,被改成了逃兵。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
钱老爷——
逃兵的案子,兵部有备案。钱裕说。备案上写的是『畏战潜逃,按律当斩』。但人没抓到。所以案子一直挂着。
挂着。
挂着。钱裕说。挂着就意味着,总有人会来查。
沈青禾的指甲嵌进掌心。
钱老爷告诉民女这些——她说,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钱裕说,你这趟来找我,是对的。但你回去之后,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裴长渊换一个名字。钱裕说。裴长渊这个名字,不能用了。
沈青禾看着钱裕。
他换了名字,户籍也跟着换。钱裕说。我妻舅能办。户帖上写新的名字,旧名字销掉。这样周慎言再来查,查不到。
但他没做过逃兵。沈青禾说。他被人冤枉的。
我知道。钱裕说。但他没洗冤之前,他的名字就是逃兵。逃兵的名字不能挂。
沈青禾沉默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钱老爷。她说。您能查虞城裴家,您是不是也查过北境裴家。
钱裕看着沈青禾。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不是意外,是确认。
姑娘。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民女只想护住合作社。沈青禾说。护住合作社,得先护住合作社里的人。
合作社里的人,包括裴长渊?
包括。沈青禾说。他不是合作社的人,但他护着合作社。他是合作社的墙。墙不能倒。
钱裕的手指在石桌上停住。
他重复。
沈青禾说。我不管他的过去。但他的过去,我得替他挡住。
钱裕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沈姑娘。他说。你这句话我记下了。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这是我妻舅拟的新名字。钱裕说。他说了,裴长渊这个名字,销了之后,新名字的户帖,三日之内能办下来。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写的是:
**裴青山。**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青山。她喃喃道。
钱裕说。青山不改。是用他之前在村里登记的那个小名。
沈青禾的手指在纸上停住。
裴长渊在村里登记的名字,就是裴青山。这两年来,赵里正帮他落的户,写的也是裴青山。但村里人叫他或裴大哥裴青山的少。
现在钱裕的意思是把户籍上的裴长渊销掉,用裴青山补上。这样一来,从户籍上看,他就是村里那个裴青山,不是北境羽林军的前锋校尉。
钱老爷。沈青禾说。这个名字他自己知道吗。
还不知道。钱裕说。我今日想先问姑娘,姑娘觉得,这个法子行不行。
沈青禾看着纸上那个名字。
她想起裴长渊屋里的那只护腕。护腕上刻着北境羽林军的兵符。护腕的皮面有旧血。旧血擦不掉。
她想起裴长渊说羽林军的前锋校尉,不是逃兵,是被人改成了逃兵。
她想起周慎言说的:有些人要找他,不是因为认亲,是因为他的过去里有一件东西没清算。那件东西,是命。
她现在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了。是裴长渊的命。也是韩孚的命。
钱老爷。沈青禾说。这个法子,行。
沈青禾说。但民女有一个条件。
请讲。
新名字销旧名字,只是暂时。沈青禾说。总有一天,他会用回他自己的名字。
钱裕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动:是审视,也是欣赏。
沈姑娘。他说。你这句话也记下了。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封信。信是写给县衙主簿的。信封上盖着丰裕粮行的印章。
这封信,今日送到主簿手里。钱裕说。三日之内,新户帖办下来。
多谢钱老爷。
不必谢。钱裕说。我帮这个忙是因为你。
小主,
沈青禾愣了一下。
我帮这个忙,钱裕说,是因为你这个人的做事方式。你对裴长渊,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他。这种人,我愿帮。
沈青禾没有说话。她把信收好,放进袖袋里。
钱老爷。她说。
这件事民女回去之后,会跟裴大哥说清楚。沈青禾说。民女不会瞒他。
应该的。钱裕说。
沈青禾站起来,拱了拱手。
钱老爷。民女先告辞。
沈姑娘。钱裕叫住她。
你回去告诉裴长渊——钱裕说,他那条人命的账,迟早要算。但不是今日。今日,他先活着。
沈青禾看着钱裕。
民女记住了。她说。
她转身出了后院。裴长渊等在月亮门外的廊下。他看见她出来,没问她和钱裕谈了什么。他只是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往街上走。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挑担的,推车的,穿长衫的。沈青禾从人缝里挤过去,裴长渊跟在她身后,把人群给她分开。
走到街口时,沈青禾忽然停下。
裴大哥。她说。
你原来的名字——她说,可能要销掉。
裴长渊的脚步停了一瞬。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