铲是铁的,铁铲手柄被人握久了会磨出指纹痕迹留在铁锈里。铁锈脆,碰了会掉,但这种证据得去砸缸的人家里看她的铲。

赵里正站了起来。不是平时拄竹竿慢慢立的那种站法,是膝盖一蹬从凳子上弹起来的,整个人往门口的方向。

青禾,你真要报官?

我昨晚想了一个时辰,想的就是这件事。

想清楚了?

清楚。

报官就意味着大伯父家和你家——

你祖母——

她已经认了。沈青禾说,我爹上个月去她那里当面说了,我们这屋里的事我说了算。我报官是按我爹的承诺办。

赵里正看了她三息。三息之后他转身走进院子,从槐树下解了黑狗。黑狗没叫,它知道要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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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村到镇上三里七分。沈青禾走路,不坐车。赵里正的牛前天崴了脚,牛车空在院里。她走的是连村道,步幅大,步子稳,脚趾在鞋里抓地,不回头。赵里正跟在后面,走得比她慢,没说话。

她怀里用麻布包着三样东西:陶片、鸡骨、鸡皮,中间垫了干稻草隔温,鸡皮上那层盐霜不能化。

三里七分里有一里土路,一里石板,一里七分连村道。土路是村里的,车辙印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石板是镇上铺的,石板底下是镇外的排水沟,沟走向东南,通往府河。连村道是两村之间拉粮食的牛车走的,辙印深,辙印里积着干牛粪,风一吹,粉往东飘。

镇口歪脖子榆树下停着一辆卖炭的车,炭面上插着三角旗,旗上写着李家炭铺。榆树另一边有人在说话,声音是捕头迟的。

迟在镇口茶棚里坐着。竹椅,面前一碗凉水,碗外凝了一层水汽。他的腰间别着那把铁尺,缠三道黑麻绳,第二道绳尾端断了一截,断口不齐,是扯的。

沈青禾在迟对面坐下,屁股只坐竹椅的三分之一,随时能站起来。赵里正站在茶棚外,没坐,黑狗趴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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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麻布包打开,从左往右:先鸡骨,指压印朝上;再鸡皮,盐霜面朝光;最后陶片,断口粗糙面朝着迟。

迟的眉毛压了一下,压往眉心,压出两道纹,比平时深。他看懂了。

砸缸的证据。沈青禾说。砸缸的人是我大伯母刘氏。昨晚亥时她来我家磨坊,用她家炒锅的锅铲砸了我那口装酱油的酱缸。砸完她从缸里往外挑酱泥,手上沾了鸡油,鸡骨和鸡皮是她挑的时候掉进缸里的。

迟没说话。他在看她说话时的呼吸。她的呼吸浅,说到一半要换气,胸腔抬了一下,幅度小,她在控制自己。

你家大伯母——

她三天前从镇上回村,在我祖母家坐了一坐,进过院子。我院子里的青石板是村里人踩的,她鞋底带进了磨坊。

证据除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