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没立刻答。祖母,自从大伯母刘氏搬去镇上之后,她去过祖母屋里三次。每次都是送东西,第一次送豆腐,第二次送卤豆腐干,第三次送腐竹。祖母每次都收,收了不谢,但她会把东西留下来,以前是转手给了大伯那屋,现在大伯那屋搬走了,她一个人吃。
第三次去的时候她发现,桌上她上次送的卤豆腐干还剩一块没吃完,用盘子扣着,盘子是干净的,说明祖母是专门留的,不是吃剩的。
「去吧。今天去,带两块嫩豆腐。」
「带几块?」
「两块。一块给她,一块留桌上。」
柳氏点了头。她转身往灶房走,走的时候木盆里的豆浆在盆里晃了一下,晃到盆沿,差一点洒出来。
院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急不慢。不是李大牛,李大牛敲两下,不是裴长渊,裴长渊不敲门只在门口放东西,不是赵里正,赵里正的竹竿敲在槐树上能传半里地。这个节奏,是镇上来的人,有正事,不赶。
沈青禾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的是半旧的绸布衫,绸布衫的下摆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极细,是府城裁缝的手艺。他的脚上是布鞋,鞋底不是千层底,是加了一层牛皮,跑长路用的。
「沈姑娘,我姓钟,钟怀安,在府城开茶馆的。」
「府城,」沈青禾打量了他一眼。府城人,穿旧绸衫,打补丁,加牛皮底,这是家道中落的人才会有的搭配。「钟叔,您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在镇上的东街分号买了块卤豆腐干。」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油纸里包着一小块没吃完的豆腐干,豆腐干的断面还是湿的。「这块,不是卤水卤的,卤水里有一味,花椒,不是普通花椒,是青花椒,晒干之后再用火焙过,焙的时候得加一点白酒,白酒不是浇在花椒上,是喷在锅沿,让酒气从锅沿往花椒上蒸。」
沈青禾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这味卤水,是她自己试了七锅才配出来的,卤水里有七味调料,每一项的用量、火候、顺序,哪一个环节差一点,味道就不一样。孙记的老客吃了三代都说不清这卤水里多了什么,这个茶馆老板吃了半块,说得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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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叔,您是做什么的?」
「做茶。」钟怀安说,「做了二十年,三年前,茶馆被府城赵家收了。赵家不是做茶的,做的是酒楼,他们把茶馆改成会馆,我没了铺子,这三年在府城做散工。」他把油纸重新包好,包的方式是四角对折,折得端端正正,折着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油纸上顿了一下。
「但我舌头上那根筋,还在。什么菜,什么调料,什么火候,我尝一口,能往回拆。拆到最底下,就是你锅边的声音。」
沈青禾看着他手里的那块卤豆腐干。她想起一个人,王木匠,她当初也是这么遇见王木匠的,他看了她的磨盘,说了一句「你推的方式不对」,从那天起,王木匠成了她最稳定的技术伙伴。
「钟叔,您跑这么远,不是来夸我的卤豆腐干的吧。」
「不全是。」钟怀安把油纸收进怀里,收的时候贴身的那个口袋里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角翘出来一点,是府城纸铺的毛边纸,纸质比镇上的好,纸的背面有一行字,但只露出一半,另一半被他用手按住了。「我来,是想问,您这豆腐坊,需要不需要一个懂味道的人。」
「懂味道,您能干什么?」
「第一,我能帮您试新品的味,不是尝,是拆。拆完之后告诉您哪一味多了,哪一味少了,哪一味是多余。第二,府城的酒楼,我熟。赵家收了我的茶馆,但我的人脉他没收到,府城做餐饮的,换过三拨,但掌勺的师傅,换了二十年,人还在。」他说。「我能在府城帮您的豆腐干敲开第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