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正中间是红烧鱼，鱼头对着顾承远——年年有余，家里主事的人吃鱼头。鱼旁边是一大盘子炸丸子，金黄金黄的堆成小山。左手边是红烧肉，切成方块，酱红油亮，肥肉透着光，瘦肉纹理分明。右手边是清蒸鸡，整只鸡卧在盘里，皮色金黄，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

凉菜是凉拌三丝——粉丝、胡萝卜丝、黄瓜丝，拌了蒜泥和香醋，清清爽爽的。八宝饭在蒸锅里最后才端上来，糯米饭里嵌着红枣、莲子、桂圆、红豆、花生，顶上浇了一勺猪油蒸出来的，亮晶晶的。

最后上场的是饺子。苏念念下了满满一锅，元宝形的饺子在滚水里翻腾，加了三遍凉水，煮到饺子全浮起来，肚皮鼓鼓的，捞出来控水，装在搪瓷盆里端上桌。

热气从每一道菜上腾起来，把堂屋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水雾。灯泡昏黄的光照着一桌子菜，照着桌边围坐的一家人。

顾承远坐在上首，苏念念在他右手边。周翠花坐在苏念念旁边，宝蛋挨着奶奶，妮妮坐在苏念念和顾承远中间。念安和念宁坐在周翠花两边，一人一个小碗，碗里盛着掰碎的饺子和半块丸子。

开饭了。顾承远说了一句。

没有长篇大论的祝酒词，他就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拿筷子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苏念念碗里。

苏念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鱼。

周翠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宝蛋碗里：今年考上了重点初中，明年好好念。

知道了奶奶。宝蛋嘴里塞着肉，含混不清地应。

妮妮，你那画学得咋样了？周翠花又问。

周爷爷说我进步大！妮妮筷子指着桌上的鱼，我画了条鱼，周爷爷说那条鱼的尾巴画得好，有劲儿！

那以后给咱家画年画。周翠花笑。

妮妮点头，认真地说：我以后要画一幅好大好大的画，把咱家所有人都画进去。

行，你画，妈给你裱起来挂堂屋。苏念念说。

念宁坐在周翠花旁边，两只手捧着碗，嘴巴塞得鼓鼓的，嚼了两下忽然抬头，冲顾承远喊：爸爸，吃！然后把碗里的半块丸子举到顾承远面前。

顾承远愣了一下，低下头就着她的小手把丸子咬了一口。

念宁高兴了，咧嘴笑，把剩下的半块塞自己嘴里。

念安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把碗放在桌上，然后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开口说了句整话：过年好。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翠花眼圈一红，赶紧低头扒饭。苏念念伸手摸了摸念安的脑袋，念安没躲，靠在她手臂上蹭了蹭。

吃到一半，宝蛋忽然了一声。

我咬着个硬的！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里一看——花生米。

我说了谁吃到谁有福气！宝蛋乐得蹦起来，举着花生米满屋子跑，我有福气！我有福气！

你塞的你还吃到了，算啥福气。妮妮撇嘴。

就是福气！宝蛋把花生米攥在手里，明年我还要塞！

周翠花笑着摇头，苏念念也笑了。

顾承远端起酒杯——搪瓷缸子，里头是温过的白酒。他看了一圈桌上的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今年过得不错。

就这一句。

苏念念端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红糖水——跟他碰了一下。

明年会更好。她说。

顾承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饭后，妮妮拉着宝蛋去院子里放鞭炮。苏念念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挂一百响的小鞭，宝蛋把鞭炮挂在竹竿上，妮妮捂着耳朵躲到门后头，宝蛋点了火，噼里啪啦的声响在雪地里炸开，红纸屑落了一地。

念安站在门口看，念宁也挤在门口看，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念宁看完以后拍着手说：还看！还看！

没了，明年再放。苏念念把她抱回来。

周翠花已经去厨房收拾了。苏念念走进去，周翠花正在洗碗，热水蒸气把她花白的头发熏得贴在额头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我来洗。

你歇着去。周翠花头也不回，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今儿个让你歇歇。

苏念念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周翠花比刚来省城的时候瘦了，腰也弯了些，但精神头比那时候好得多。她现在每天早上去大院里跟几个老太太打太极，回来给念安念宁做早饭，下午帮苏念念看着孩子，晚饭有时候还抢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