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翠花起得比谁都早。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苏念念在厨房烧水，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婆婆穿着棉袄，站在院子的水龙头旁边洗手。

水龙头是公用的，冬天水管冻得厉害，出水细细的。周翠花拧了两下，水才哗啦啦流出来，溅了她一袖子。她嘟囔了一句什么，拿毛巾擦了擦袖子，进屋去了。

苏念念没出去打招呼。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咸菜，外加一盘摊鸡蛋。苏念念把馒头切成片，在锅里两面烙得焦黄，码在盘子里，又从咸菜坛子里捞了根腌萝卜，切成细丝，淋了几滴香油，拌了一碟子小菜。

周翠花坐下来，先尝了口粥，没说话。又夹了片馒头，嚼了两下。

馒头有点硬。

苏念念把烙馒头片往她面前推了推：妈，您吃这个，烙过的，软乎。

周翠花尝了一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宝蛋坐在桌子对面，闷头喝粥，没吭声。他今天要去学校，书包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

宝蛋，吃完粥赶紧走，别迟到了。苏念念给他剥了个鸡蛋。

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性，话少。周翠花看了宝蛋一眼，承远小时候也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顾承远坐在旁边，端着碗没接话。

宝蛋抬头看了奶奶一眼，又低下头。

周翠花又看了看妮妮，妮妮正往嘴里塞馒头片，腮帮子鼓鼓的。

这丫头衣服穿少了，你看那胳膊，都露出来了。

妮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她穿了件红底碎花的小棉袄，胳膊裹得严严实实的。

奶奶，我不冷！

不冷也得加件。周翠花伸手摸了摸妮妮的手背，手都凉了。

我不冷——

听话。

妮妮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苏念念看了一眼妮妮的胳膊，确实是暖和的。

妈，今天出太阳了，妮妮穿得够。

出太阳也不行，倒春寒最伤人。周翠花语气硬邦邦的，我在老家养大了三个孩子，还能不知道这个？

苏念念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宝蛋的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周翠花吃完饭，碗一推，进屋歇着去了。

苏念念收碗的时候，宝蛋还在座位上坐着，没动。

宝蛋，该走了，迟到了要挨批评。

宝蛋坐在那儿，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

妈妈，我不想上学了。

苏念念愣了一下。

为啥？

我在家看着你。宝蛋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奶奶天天说你，我怕你哭。

苏念念鼻子一酸，蹲下来跟他平视。

宝蛋，妈妈没哭。妈妈只是有时候累了，歇歇就好了。

你骗人。宝蛋的眼泪掉了下来，昨天晚上你偷偷哭了，我听见了。

苏念念愣住了。

她昨晚在卧室里确实哭了一会儿——不是被婆婆气的，是被宝蛋那句妈，你受委屈了弄的。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疼。

妈妈是眼睛进沙子了。她拿手帕给宝蛋擦眼泪。

你骗人！宝蛋推开她的手，声音大了，你就是哭了！你每次都骗人！奶奶欺负你，你说没事；爸爸不回来，你说没事；你开饭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说没事——你就知道说没事！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糊了满脸。

妮妮从屋里跑出来，拽着苏念念的胳膊：妈妈不哭！妮妮给妈妈吹吹！

苏念念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拍着他们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