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埃德蒙在黑暗中沉沉地打了个哈欠。

“好啦，西弗勒斯，早点休息吧。明天我和多琳都得早起，不能再聊了。晚安。”

“晚安，埃德蒙。”

主卧里很快响起了埃德蒙平缓而均匀的呼吸声。

西弗勒斯在单人床上轻轻翻了个身，侧向了远离埃德蒙的那一侧。

他的双眼在黑暗中睁了片刻，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埃德蒙刚才那句“三四岁的时候就像十多岁的孩子”。

一个不用父母操心、仿佛天生就洞悉世事、拥有与同龄人完全不符的理智和见解的女孩。

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他暂时放下了脑海中对维奥莱特越来越强的好奇，合上眼帘。

第二天清晨，细雨终于停了，多琳已经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煎香肠的油脂在平底锅里发出刺啦刺啦的欢快声响，裹挟着阵阵浓郁的肉香，飘散在小公寓里。

西弗勒斯睁开眼睛，将那套洗得有些褪色的棉睡衣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穿戴整齐后拉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餐桌旁，埃德蒙已经穿好了长袍，正一边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神情专注地阅读着刚刚送达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预言家日报》。

“早上好，西弗勒斯。”埃德蒙从报纸上方抬起头，朝他打了个招呼，接着扬了扬手中的报纸，“瞧瞧，这群编辑连一个像样的版面都没舍得给昨晚的事情。”

西弗勒斯走过去，在一旁的餐椅上坐下，眼睛微微一扫。

“他们只在第四版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提到了昨天的袭击。”埃德蒙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下方的豆腐块，摇着头说，“而且重点完全放错了地方——他们居然在抱怨昨天的爆炸对魔法部职员的上班通勤产生了一定影响。因为作为访客入口的那个红色电话亭刚好在爆炸波及的范围内，暂时停用了。报纸上甚至调侃说，那些幻影移形技术不太好的巫师，今天早上恐怕只能排队从魔法部的公共马桶里冲下去上班。”

小主，

正说着，埃德蒙顺手拿过旁边的电视遥控器，按下了开关。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客厅角落里的彩色电视机屏幕亮了起来。与《预言家日报》敷衍了事的态度相反，麻瓜的新闻台此时正进行着铺天盖地的跟踪报道。

屏幕里的女播音员神色无比严峻，身后正滚动播放着被炸毁的街区和焦黑的建筑残骸：

“……内政部发言人于今日清晨再次发表声明，对IRA昨日发动的、毫无理性的恐怖袭击表示最强烈的谴责，并重申政府绝不姑息任何极端政治诉求。目前，伦敦大都会警察局已联合反恐部门展开全城搜捕。警方刚刚公布了几张疑似参与袭击的恐怖分子照片，呼吁任何知情市民拨打999提供线索……”

画面切到了伦敦街头。几个穿着厚重反恐制服的警察正在向市民分发传单，播音员的声音继续在客厅里回荡：

“……警方在此紧急提醒广大市民，请务必仔细检查自家的前院、后巷和地下室。如发现任何无人看管的包裹、行囊、手提箱或行迹可疑的废弃车辆，请千万不要擅自触碰，立即远离并报警……”

盥洗室的门在这时开了。维奥莱特揉着有些红肿的眼睛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睡衣，嘴里还塞着一把明黄色的牙刷，嘴边糊着一圈白色的牙膏泡沫。

她迷迷糊糊地挪到客厅，一边有些机械地上下刷着牙，一边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上那些滚动播报的新闻。

维奥莱特开口，声音因为满嘴的泡沫而显得有些含混不清：“唔……其实，巫师不重视……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那些食死徒不会想着在这个时候，趁乱再给麻瓜来上一堆袭击。”

她含着牙刷，吐字不清地继续分析着：“他们那群人，对麻瓜的手段骨子里充满了傲慢和不屑。在他们眼里，麻瓜的炸弹都是低贱的玩具。这种偏见……这种时候反而对普通人算是保护。毕竟他们才不屑于跟在麻瓜恐怖分子屁股后面抢风头呢。”

“维奥莱特！”

多琳恰逢其时地端着一盘煎得油亮焦脆的香肠和几片焦黄的烤吐司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一抬头，看见女儿这副毫无规矩的样子，立刻把盘子往餐桌上一放，双手叉着腰，佯装生气地瞪起眼睛：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去盥洗室漱完口再出来说话，牙膏沫都要掉在地板上了！”

维奥莱特缩了缩脖子，赶紧灰溜溜地转过身，快步往盥洗室跑去。

埃德蒙看着女儿略显狼狈的背影，又转过头看了看身旁端坐着、目睹了这一幕的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我想我得把昨天晚上的一部分话收回来。有时候……这个小丫头到底还是个让人头疼的孩子，依然非常需要做家长的去随时纠正她一些糟糕的生活习惯。”

西弗勒斯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盥洗室大门，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垂下头，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送走埃德蒙和西弗勒斯后，原本喧闹的小公寓瞬间安静了下来。然而，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维奥莱特刚刚写好给贝蒂的问安信，一只毛茸茸的、体型娇小的猫头鹰就一头撞到了她卧室的窗户上——尚塔尔的栗子。维奥莱特连忙拉开窗户，解下它腿上的信件，把它放进信使的笼子里让它好好休息一会，顺便放信使去送信。栗子一头就趴在笼子下，头直愣愣地抵在笼子底部，伸展了小长腿一动不动了。

还没等维奥莱特拆好玛格丽特一家的来信，客厅里那部黑色电话机便突兀而急促地丁零零响了起来。

多琳赶忙擦了擦手跑去接电话。

“莉莉！哦，谢天谢地，好孩子，我们都没事……对，埃德蒙今天去上班了……西弗勒斯？他昨晚住在我们家，刚才已经和埃德蒙一起出门了，不用担心。稍等，我把电话给小维。”

维奥莱特接过话筒，把手里的信递给多琳。电话那头传来了莉莉如释重负的声音。两个女孩在电话里互相确认了彼此和家人的安全，又分析了几句时政。

莉莉的电话刚挂断没多久，电话铃声又陆陆续续地响起了几次。那是多琳平日里相处得不错的几个街坊邻居和好友打来的，大家在恐慌中互相抱团，用声音传递着微弱的慰藉，确认头一天晚上宵禁戒严的消息。

接近中午的时候，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让母女俩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从猫眼里看过去，果不其然是警察上门了。

多琳有些紧张地拍了拍维奥莱特的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伦敦大都会警察。他们出示了证件，表情充满了休息不足的戾气和不耐。

幸运的是，警察并没有要带走多琳的意思，只是在玄关处进行了例行的例询问。

“斯诺夫人，我们注意到您近期接了一笔特殊的订单。”年长的警察粗暴地翻开记录本，一边用圆珠笔用力地戳着纸面，一边公事公办地核实着，语速快得像在开枪，“那些反战马甲的样式、上面的标语内容是什么样的？还有，最终做出来的具体数量是多少？每一个数字我们都要精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