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无法忍受的焦躁和想念

艾琳依然以那个姿势靠在枕头上。他像往常一样在她床边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深奥的魔药图鉴,但目光却总是时不时滑向那双空洞的眼睛。无论魔药多苦、口感多像煮过的泥浆,她都会机械地顺从他的喂食。这种顺从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像是一台已经磨损到极限的炼金人偶。

不到一小时,博纳姆医生推门而入。她检查了艾琳的生命体征,眉头微皱:“斯内普先生,她的肌肉已经开始出现萎缩的迹象了。既然她还能自主吞咽,就说明生理机能尚未彻底关闭。我会给她加一份生长肌肉的魔药处方,从明天起,你需要扶着她在楼上的小花园里走动,每天至少半小时。”

西弗勒斯放下手中的书,微微颔首,漆黑的眸子直视着医生:“博纳姆,您对那个……‘习得性无助’的评估有结论了吗?”

博纳姆医生叹了口气,从病历本中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晦涩的对照笔记:“这很复杂,斯内普先生。根据塞利格曼的研究,麻瓜的建议通常是给予正向的、可掌控的反馈,比如让他们完成一些微小的、有成就感的任务。但你也看到了,艾琳现在的状态,魔力几近枯竭,精神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毫无反应,根本不可能主动完成什么任务。”

医生转过头,那双透着岁月智慧的眼睛在单片眼镜后锐利地盯着他:“斯内普先生,身为一名治疗师,我必须诚实地告诉你——艾琳的情况和我以前遇到的脑子受到损伤或者因为魔咒受到精神创伤的病患不太一样,她的大脑是完好的。因此,作为巫师,我对她的病有一种极为简单的治愈手段。”

她挥动魔杖,施加了一个小小的静音咒,确保声音不会泄露分毫。

“我们可以施展一个高明而彻底的‘一忘皆空’。不仅仅是针对某件事,而是精准地剥离她那些关于爱情,关于婚姻、关于失败与屈辱的核心记忆。”博纳姆医生的语气平静得冷酷,“一旦抽离了这些痛苦的源头,她的精神负担会瞬间消失。虽然大脑可能会因为强行移除记忆而产生短期混乱,甚至受到一些损伤——毕竟这些记忆长达十几年——但她很有可能会重新变回那个神采奕奕的女巫。”

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西弗勒斯的手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窗外的阳光正照在艾琳苍白的脸颊上,她依旧维持着那种毫无生气的姿态,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彻底忘记?”西弗勒斯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那她还是她吗?”

博纳姆医生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如果你问的是意识的延续,那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伤痛、但也不再拥有那些……哪怕是痛苦的过往的她。或者说,她最可能变回婚前的她。当然,她因此会遭受一些新的冲击。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可以申请院长的许可,正式向魔法部备案操作。”

西弗勒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艾琳枯槁的双手上。这双手曾教他熬制最基础的魔药,曾在阴暗的地下室里为他翻开那些记录了血脉荣光的古籍。那些记忆虽然沉重,甚至腐朽,但那确实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他不仅是在看自己的母亲,也是在看他自己灵魂里那一部分对黑暗的敏感与坚守。如果抹去了她的苦难,是否也意味着抹去了那段将他塑造成今日模样的根源?

“不。”西弗勒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不是一个损坏的玩偶,我绝不会冒这种风险——为了虚假的精神康复,去摧毁她的本质。”

博纳姆医生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有医者的无奈,也有某种程度的敬佩。她撤掉了静音咒,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选。既然如此,我们只能用最笨、也是最艰难的方法——陪她一点点把碎片捡起来,哪怕她永远也拼不完整。”

“明天我会带她去花园。”西弗勒斯站起身,背对着医生,黑色的袍摆在窗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落寞,“既然药物无效,我会让她看看,哪怕是这样破碎的世界,也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博纳姆医生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斯内普先生,对于任何长期自我封锁中的病人而言,都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你需要成为她的情感连接(bond),需要不断给她正反馈。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关键在于将现实的、细小的反馈,不断地输送进她的感知里。”

她整理了一下病历夹,给出了具体的指导:“当她吃掉一份完整的食物,或者喝下调配好的药剂,不要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请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用明确的语气告诉她:‘做得很好,你完成了一件事。’ 这种对成果的确认,是她目前唯一能触摸到的现实阶梯。”

“至于散步……”医生指了指楼上的花园方向,“当你带她在小花园走过那半小时,向她描述你所见的世界。家里的事,你在霍格沃茨的见闻,趣事,哪怕是那些让你烦心的琐事——这一切,都请讲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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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弗勒斯站在原地,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度罕见的无措。他低头看向艾琳那双毫无光泽的眼睛,脑海中疯狂搜寻着自己匮乏的谈话储备。

他擅长什么?他擅长用刻薄的语言精准打击蠢货,擅长在熬制魔药时对每一个细微的比例吹毛求疵,擅长用冷漠的讽刺将试图靠近的人逼退至三米开外。

西弗勒斯嘴角紧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嘲弄弧度,“夸奖?甚至还要……描述这些毫无意义的琐事?”

“对,不施加压力的描述,描述天气、花朵、椅子,描述一切。”博纳姆医生坚持道,推开门准备离开前又回头补了一句,“斯内普先生,无论什么创伤,家人朋友的爱才是最好的治疗。”

门关上了。病房里再次回归死寂。

西弗勒斯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艾琳如同枯木般的手,他试着开口,嗓音却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

“今天……你喝完了药。这很……不错。”他低低地开了个头,声音僵硬得令他自己都感到恶心,“我……我在学校认识了一个赫奇帕奇女孩,她很擅长做这种无意义的夸奖……”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艾琳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西弗勒斯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尴尬地蜷缩了一下。这种仿佛对着空气进行审讯般的独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局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因为缺乏光照长得蔫头耷脑的罗勒。他想起维奥莱特的信,想起她描述布鲁塞尔的风景时那种生动的、甚至带点傻气的热情,想起她描述虾肉饼时细致又啰嗦的用词,想起她每一封信里满溢出来的、对世界,对活着本身这件事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