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挂了王兵的电话,把手机狠狠砸在床头柜上。塑料外壳撞在木质柜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没去捡,也没关灯,更没拉窗帘,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房间里很亮,白晃晃的灯光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可林知薇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裹得严严实实,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敢睡。
只要一闭眼,就是码头的漫天大火,就是云舒浸满鲜血的纱布,就是那只悬在她眼前、掌心朝上索要眼角膜的手。那只手的温度,那只手的形状,甚至指甲修剪的弧度,都刻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就那么睁着眼熬着,一秒一秒地数时间。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走一下,都像敲在她的心上。熬到凌晨三点多,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也开始发晕,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林知薇好不容易睡着了。
她感觉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身下床垫的柔软,能感觉到空调吹出的冷风打在脸上,能听见电视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一切都和睡前一样,分毫不差。但她动不了。
胳膊、腿、脖子,全都像被灌了铅。她想眨一下眼睛,眼皮纹丝不动。她想转动眼球看一圈房间,瞳孔像是被钉在了正前方的天花板上。
鬼压床。她知道这个词,但从没经历过。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个重量。
不是从外面压上来的,是从里面。
她的肚子。
肚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肠胃蠕动的那种轻微咕噜,是一个完整的、结实的、正在成形的生命体在她子宫里翻身的触感。她怀过孕,她知道胎儿在肚子里是什么感觉。四个月大的胎儿,刚好就是能感觉到胎动的时候。
不可能。她不可能怀孕。
她想尖叫,嘴张不开。
肚皮表面开始鼓起来。一个小小的凸起,从她平坦的小腹中央慢慢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推。凸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把睡裙的布料撑出一个拳头大的包。那个包在慢慢移动,从肚脐的位置一路往上,经过胃部,经过肋骨,最后停在胸口正中央。
不是胎动了。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爬出来。
林知薇的眼珠终于能动了一下。她拼命往下看,越过自己僵硬的脖颈,看见自己的睡裙被撑得紧绷绷的,胸口那个凸起正在慢慢变形——不是一个拳头了,是一个小孩子的头的形状。
圆圆的,小小的,隔着肚皮和肋骨,轮廓清晰得像浮雕。
那个小脑袋在她胸口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往外顶。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让她的胸骨发出一丝细微的咔嗒声,像是骨头在开裂。
她想喊疼,嗓子眼里挤不出一丝声响。
肚皮被撑开了一个口子。
没有血。没有疼痛。那个口子像是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被从里面撕开,露出一片漆黑的空间。然后一只手从那个口子里伸了出来。
不是爪子。是一只完完全全的、正常的婴儿的小手。五根手指分开着,指甲薄薄的、粉粉的,像半透明的贝壳。手腕细得像一截莲藕,上面还有婴儿特有的那种皱褶。
那只小手没有抠她的眼睛。它张开五指,按在林知薇的胸口上,然后慢慢收紧,掐住了她锁骨下方的皮肉。
力气大得不像是婴儿的力气。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钉进她的肉里,掐得她骨头都在咯吱响。
林知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恐惧——那种被一个尚未成形的东西从身体里爬出来、反噬的恐惧,是所有恐惧里最原始、最无法承受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