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开始尖叫。
她在梦里喊出来的第一声是,别碰我。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她想跑,脚动不了。那只手悬在她眼前,不急不缓地弯了弯手指,像是在等。
她又喊了一声,不要过来,不要碰我眼睛。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手在身侧胡乱挥动,想打掉什么。梦里她挥出去的手穿过了那只手,什么都没碰到。但那只手还在,纹丝不动地悬着。
她开始往后退,明明脚动不了,身体却在拼命后仰。嘴里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最后一个字变成了尖叫,刺耳又凄厉。
林知薇猛地睁开眼。
她醒了。但眼睛上裹着纱布,睁眼和闭眼没区别,全是黑暗。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睡裙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刚才那声尖叫的尾音还堵在嗓子里,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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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摸自己的眼睛。手指碰到的是纱布。
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纱布下面有没有渗血,不知道拆开之后会看见什么。梦里那只手悬停的位置,就是她现在手指按着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猛地扯开手,不敢再碰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她坐在黑暗里,纱布挡掉所有光线,睁眼闭眼都是同一片黑暗。她试着闭眼,一合上眼皮,梦里那只手就浮现在黑暗里,掌心朝上,四指向内弯。她被迫睁开眼,还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只手的残影还在,像烙在了视网膜上。
她又闭眼,又睁开。反复几次之后,她发现自己开始不确定一件事。那只手到底还在不在。她睁着眼的时候,觉得那只手还悬在面前,自己看不见只是因为纱布挡着。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指碰到水杯、手机、充电线。她拨开这些东西,摸到台灯开关。啪的一声,灯打开了。隔着纱布,她感觉到一层暖光落在脸上。
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动作。抬手在面前挥了挥,像在驱赶什么东西。手臂扫过空气,什么都没碰到。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手心全是汗。
她想睡,但不敢睡。怕一睡着又回到那个码头,又看见云舒从火海里伸出手来。那只手不急不缓地弯了弯手指,掌心朝上,等着她把眼角膜还回去。她知道那是梦,可万一不是呢。万一闭眼之后,那只手就真的贴上来呢。
她就这样坐了一整夜。偶尔打个盹,身体猛地一颤又惊醒,惊醒后第一反应永远是抬手摸眼睛。摸到纱布还在,手指隔着纱布按一按下眼睑,不疼,没有湿意,才慢慢把气喘匀。然后继续坐着,继续盯着看不见的前方。
早上八点半,医生和护士来了。
林小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医生一边准备器械一边随口问。
还行。她声音有点哑。
拆线的过程很简单。医生让她靠在躺椅上,头微微后仰,护士站在旁边递工具。剪刀剪断线头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一下都让林知薇手指收紧一分。她攥着躺椅的扶手,指腹在皮革上来回摩挲,擦出一道轻微的吱吱声。
纱布一圈一圈被拆开。光线从松脱的缝隙里透进来,从暗红色变成橙黄色。她闭着眼睛,感觉到最后几圈纱布抽离的轻微摩擦,然后是医生温热的手指轻轻按压她的眼睑。
好啦,睁开眼睛试试。
林知薇没有马上睁眼。
她低着头,先把手伸到面前,指尖慢慢摸到自己的下眼睑。柔软的,干燥的,没有血,没有渗液,连那道拆线痕迹摸上去也只是微微凸起,不疼。
她这才慢慢睁开眼。
光线涌进来,有一点刺。她眨了两下,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先看见的是医生胸口的工牌,然后是护士托盘里换下来的纱布和线头,再然后是她自己的手。她把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纱布盘。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分泌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