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胸腔剧烈起伏,等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她才重新睁眼。不喊了。不挣扎了。不是认命,是红姐说得对。这间屋子被刻意改造过,门缝堵死,土墙密闭,声音传不出去。他们把她关在这里,就是算准了她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她不能把力气,浪费在注定没有结果的事上。
她开始冷静观察。双手被尼龙绳反剪在背后,三圈缠绕,标准猪蹄扣。绳缘嵌进旧伤里,那些刚消肿的红印,再次被勒成深紫。脚踝同样被捆,绳索另一端穿过墙根一枚锈迹斑斑的铁环,将她牢牢拴住。铁环嵌得极深,是砌墙时就埋进去的,早已与墙体长为一体。
四面土墙,无窗,门从外面闩死。房梁上悬着监控,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墙角是蹲便器,干草铺成地铺,底下垫着一张薄褥。门口矮桌空空荡荡,没有粥,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门板上那几个虫蛀的洞。最大的一个有拇指粗,透进一丝灰蓝色的天光,分不清昼夜。她盯着那点微光,看了很久。强子是死是活,她不知道。但她清楚一件事——她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强子用命给她挣来的机会,她不能浪费。
她试着将拇指内扣,可绳子缠得太紧,拇指根本碰不到绳头。挣不脱。但她发现了一点余地:铁环上的绳索留了一掌左右的长度。不是绑匪疏忽,是故意为之。足够她翻身、勉强坐起、从墙边蹭到门口,却走不远。这点微末的自由,是她眼下唯一的筹码。
她开始调整姿势。双手反绑,便用肩膀顶着干草堆,一点点将上半身蹭起来,靠向土墙。每动一下,手腕与脚踝的绳索便紧一分,疼得她浑身发颤。她停下喘息,等痛感褪去,再继续。不知蹭了多少次,她终于稳稳靠墙坐直。
嘴唇干得发黏。上下嘴唇粘在一起,每次张开都要用舌尖去舔,舔了几次之后舌尖也干了,像一片砂纸。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从被拖上车到现在,一滴水都没进过。她试着咽了口唾沫,没有唾沫,只有喉咙壁磨着喉咙壁。胃也是空的,像有人把她的胃揉成一团又摊开,反复地揉,揉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膜贴着脊椎,酸水往上涌,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布鞋,轻的,软的,鞋底磨着地面,沙沙的,从院子那头过来。脚步声停在门外,铁插销被拉开,木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头顶的灯泡晃了晃,把一个瘦小的人影投在土墙上。
张嫂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门口。粥是新熬的,米粒煮得软烂,热气扑上来,米香在柴房里散开。她走进来,把碗放在门口的矮桌上,转身就要走。
云舒叫住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能不能给我一口水。”
张嫂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蜷缩在门边的云舒——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扯开几道血口子,说话的时候裂缝里渗出血丝来。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转身走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云舒靠在门板上,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越走越远,被风吞掉了。她闭上眼睛,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口子,铁锈味在干涸的口腔里漫开。脚步声又回来了。比去的时候慢了些,稳了些,像是怕洒了什么东西。铁插销再次被拉开,张嫂端着一只搪瓷缸子走进来。缸子是旧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里面是水,温的,不烫。
她在云舒面前蹲下来,一只手端着缸子,另一只手托住云舒的后脑勺。手掌粗糙,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托着她后脑的时候却很轻,像托一件怕碎的东西。她把缸子送到云舒嘴边,微微倾斜。水漫过缸沿,碰到云舒的嘴唇。
云舒的第一口没喝进去。嘴唇太干了,碰到水的时候疼得像被蜇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T恤上。张嫂把缸子收回来一点,等她适应。云舒舔了舔嘴唇,把渗出来的血丝和水一起咽下去,然后张开嘴。缸子再次送到嘴边,这一次她喝进去了。水漫过干裂的嘴唇,漫过起泡的牙龈,漫过砂纸一样的舌头,流进喉咙里。喉咙像久旱的河床,水进去的时候能听见滋滋的声音。她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一半呛住了,弓着背剧烈地咳嗽,水从嘴角和鼻子里呛出来。张嫂把缸子放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等她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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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喘着气,抬起头。张嫂又端起缸子送到她嘴边,她摇了摇头。“够了?”
“够了。”
张嫂把缸子放在矮桌上,然后端起那碗粥,拿起勺子。粥是新熬的,米粒煮得软烂,汤色浓白,热气扑上来。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云舒嘴边。云舒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张嫂。张嫂的眼神很平静,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很哑。“凉了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