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暗涌

云舒跟着红姐的第三个月,日子总算安稳了下来。

每天五点半起床,监舍里的犯人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她已经轻手轻脚整理好床铺,跟着人流往车间走。天边刚翻出一点鱼肚白,高墙之内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微微发疼,可她却觉得格外清醒。到了车间,换好工位,拿起剪刀,线头在指尖翻飞,布料一层层叠起,日子单调得像一台匀速运转的旧机器,重复,安静,没有波澜,也没有伤害。

中午红姐让人送来热饭,不再是食堂里冷冰冰的硬饭,而是温热柔软、带着一点油香的饭菜。下午继续埋头劳作,手脚不停,却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提防突如其来的推搡与辱骂。收工铃声一响,她便跟着队伍去放风场,站在角落吹一会儿风,看看头顶那一小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然后默默回到监舍,洗漱,躺平,睡觉。

这样的日子,简单,枯燥,甚至有些乏味。

可对云舒来说,这已经是人间天堂。

和刚入狱时被李梅欺压、被刀疤凤威胁、被人推来搡去、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日子比起来,现在的安稳,珍贵得让她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不求别的,只求能安安稳稳待到出狱,安安静静翻完法律书,安安静静等一个翻案的机会。

李梅再也不敢招惹她。

远远看到云舒的身影,立刻侧着身子绕道走,头埋得极低,连眼神都不敢相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她身边那几个平日里狐假虎威、跟着起哄的跟班,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走路都贴着墙根,大气不敢出。

王芳私下跟她说,是红姐在监区里发了话。

谁敢动云舒一根手指头,就是跟她红姐过不去。

在这座监狱里,得罪红姐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

云舒听了,只是轻轻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想。

她不问红姐到底有多大面子,不问那些人究竟会落得什么下场,更不想去探究监狱里那些藏在暗处的规则与恩怨。她只想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低下头,做好自己的事,熬过一天又一天。

车间里的活计,也渐渐轻松起来。

负责发料的师傅,每次都会特意挑最柔软、最好裁剪的棉料送到她工位上,线头少,布料顺滑,做起来省力又省心。旁边工位的老犯人,从前总是冷眼相对,沉默寡言,如今偶尔也会主动凑过来,教她怎么下剪更快,怎么握剪刀更省力,怎么避免剪破衣服。

云舒心知肚明,这一切不是凭空而来。

不是她们突然心软,不是她们良心发现,全是因为红姐。

她不刻意迎合,不故作感激,也不疏远冷淡。

只是低头,安安静静做完自己的定额,然后从布料堆下抽出张启正想方设法送进来的法律书,悄悄翻上几页。

那是一本旧版法律书,边角卷曲,纸张泛黄,带着长期被翻阅的痕迹。她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记,晦涩难懂的条文在心里反复默念。她不知道这些东西将来能不能用得上,不知道能不能真的为父母洗清冤屈,不知道能不能让林知薇和沈默言付出代价。

可她必须学。

她必须弄明白,他们到底犯了什么法,到底要背负怎样的罪责。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地过下去,一直到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隐忍、足够安静、足够听话,就能一直待在这份安稳里。

可她错了。

平静的水面之下,从来都是暗流汹涌。

入狱第三个月的第二周,云舒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最先是晨起时的恶心。

一睁眼,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的涌动,酸水往上冲,她慌忙捂住嘴,忍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去。起初她只当是空腹太久,饿的,是老毛病犯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几天过去,恶心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强烈。

早上起床恶心,闻到食堂混杂的气味恶心,看到一点点油腻的饭菜恶心,甚至路过洗衣房、闻到消毒水味,都会止不住作呕。她去找狱医,说自己胃不舒服,拿了药,乖乖吃了两天,半点用都没有。

紧接着,是难以克制的嗜睡。

以前她晚上十二点睡,早上五点半起,一整天精神饱满,干活利落,从不犯困。

可现在,坐着坐着,眼皮就不由自主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有一次实在撑不住,她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被车间刘主任当场撞见,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骂了一顿。

她低着头,不停道歉,心里委屈得发酸。

她不是偷懒,不是故意怠工,是真的困,困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困到浑身发软,连意识都模糊。

更奇怪的是饭量。

以前一碗米饭就足够,现在两碗下肚,肚子依旧空空落落,总觉得没吃饱。

尤其奇怪的是,她突然变得极度嗜酸。

监狱里的酸咸菜,又咸又硬,以前她碰都不想碰,现在一顿能吃一小碗,连碗底的酸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王芳看着她大口吃咸菜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打趣,说她胃口这么好,是不是还在长身体。

小主,

云舒只能勉强笑一笑,摇摇头,可心底那一丝不安,却越来越浓。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妈妈说,怀她的时候,就是这样。

吐,困,累,嗜酸,闻到一点不对的味道就受不了。

那时候爸爸心疼妈妈,跑遍整个城,到处买酸梅,妈妈一边吃一边吐,脸上却始终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笑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从心底窜出来。

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扎得她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不会的。

不可能的。

她拼命把那个念头往下压,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只是胃不舒服,只是太累了,只是监狱的伙食不合胃口。

可那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压下去,立刻又冒出来,再压下去,再疯长,越缠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那天中午,食堂里人声嘈杂,饭菜味混合在一起。

云舒端着餐盘,坐在最偏僻的角落,盯着碗里的酸咸菜,筷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反反复复,一口都吃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