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前的最后一夜,良辰与冷月,宿在血渊边缘一座废弃的破庙里。
庙早已塌了大半,唯余半堵残墙,和一尊面目模糊的泥塑。窗外,血海的腥风一阵紧似一阵,拍得那扇破门板“哐哐”作响。
冷月盘坐在一堆枯草上,闭着眼,忽然开口:“你可知道,血海之主为何每隔一月,便要闭关一次?”
“为何?”
“因为它腹中那卷天书,在噬它。”冷月睁开眼,“天书是道门的锁,锁的是它。它想炼化天书,却反被天书日日反噬。所以每到月圆,它都要收敛全部气息,将精力尽数压在炼化之上。那时候,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良辰若有所思:“你盯了它一年,就为了等这一个月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冷月淡淡道,“《孙子》里的话,说给聪明人听的。”
良辰没有接话。
良久,他忽然问:“它吞了你的家乡,你一个人,不怕死?”
冷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着窗外那轮被血云遮得昏黄的月亮,许久,才轻声道:
“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笑了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家乡那片山上,种满了桂花。每到秋日,满山飘香。我师尊常说,做人就该像那桂花,宁可香尽了枯在枝头,也不肯落进泥里,任人践踏。”
“它吞了那片山,也吞了我的师尊。”冷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良辰沉默片刻:“你不会死。”
“嗯?”
“我说,你不会死。”良辰道,“因为死人,报不了仇。”
冷月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说得对。”
破庙残墙上,不知何人用剑刻着一行小字。良辰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字迹苍劲,却已斑驳——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冷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道:“这是剑客的诗。我师尊生前,最喜欢这一首。她说,剑练得再久,若不试霜刃,终究是块废铁。”
“你师尊,是个剑客?”良辰问。
“是个很厉害的剑客。”冷月道,“可惜,她的剑,没能斩断那片血海。”
夜,渐渐深了。
冷月望着窗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幕,忽然轻声念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她笑了笑:“我师尊说,这是她年轻时最爱的一句诗。那时候她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拼命也办不到的。”
“后来呢?”良辰问。
“后来她遇上了血海。”冷月道,“她拼命了,可那场仗,她输了。她拼尽了全力,也只是把血海之主逼退了一线,自己却再没能走出那片血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你看,有些事,光拼命,是不够的。”
良辰沉默了很久,才道:“那就拼命之前,先动脑子。”
“嗯?”冷月一怔。
“兵者,诡道也。”良辰淡淡道,“《孙子》里的话。你只知道知己知彼,却忘了它还有后半句——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冷月愣了愣,随即笑了:“你倒是个读过书的杀神。”
“读过几本闲书而已。”良辰道,“杀人之前,总得先知道,刀往哪里砍。”
冷月望着他,忽然道:“那我倒要问问——你打算,往哪里砍?”
良辰没有立刻回答。他抬眼看着那片血海,许久,才缓缓道:“血海之主,是靠吞噬炼化壮大自身的。它肚子里的天书,是它最大的依仗,也是它最大的软肋。”
“你的意思是……”
“把它肚子里的天书,夺回来。”良辰道,“它没了天书,便没了炼化万物的根基。那时候的它,才是最好杀的它。”
冷月眼前一亮,随即又蹙起眉头:“可天书在它肚子里,怎么夺?”
“这,就要问问那座古城了。”良辰的目光,望向血海深处,“方才长命锁的感应告诉我——那座古城里,有对付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