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九三七、与天同寿、比肩神明

至少两个小队——超过四百人。他们猫着腰,以坦克为移动掩体,交替跃进,黑压压的一片。

像一片移动的、死亡的沼泽。

正在淹没过来。

战壕里。

那个独眼连长放下了破望远镜。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战壕里,还能端稳枪、还能扣扳机的人,不超过五十个。

这已经是把那些手臂受伤、简单包扎后还能用单手射击的轻伤员,都算进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杀意。

弹药,已经见底了。

重武器?

早就打光了。

战壕角落里,扔着一挺重机枪的残骸。枪管在昨天下午日军的一次炮火覆盖中就被炸断了,扭曲得像麻花。

布满散热孔的冷却筒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

那是机枪手的血,他炸没了半边身子,血喷上去,冷却,凝固。

现在,这挺曾经咆哮的重机枪,只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战壕里也一样,沉默。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

坦克轰鸣声。

咚。咚。咚。

越来越近。

独眼连长看向那三辆坦克,看向那四百多个鬼子。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战士们。

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弟兄们——”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后面,是上海,是咱们的国。”

“那里,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有咱们的父母兄弟。”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咱们退过吗?”

“没有!”

“从鬼子打过来那天起,咱们十八军六十七师四零二团三营七连——”

“就没退过一步!”

他猛地举起右手,不是拳头,是手掌,是那只手掌粗糙、皲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血污:

“今天,咱们也不退!”

“死——”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也要死在阵地上!”

“死——”

声音炸裂:

“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

“让他们知道——”

他最后的声音,撕裂了空气,撕裂了时空,穿透八十八年的烽火,炸响在2026年的指挥区:

“中国军人——”

“宁死不屈——!!!”

“杀——!!!”

第一个“杀”字,是从他喉咙深处迸出来的。

第二个“杀”,是战壕里那五十个士兵,同时吼出来的。

第三个“杀”,是所有人,用尽生命最后力气的咆哮!

“杀!杀!杀——!!!”

吼声如雷!

震动废墟!震动焦土!震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第一个冲出去的士兵,2026年指挥区里的所有人,甚至没看清他的脸。

只看见一道灰蓝色的、瘦削的身影,从战壕右侧一个被炸塌的掩体后面,猛地跃起!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他怀里抱着东西。

不是枪。

是六颗木柄手榴弹。

用绑腿布——那种粗糙的、灰色的土布——紧紧地捆成一束。六根引线,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绳头被他死死咬在嘴里。

他弓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瓦砾堆和弹坑之间狂奔。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义无反顾。

日军坦克的机枪手,几乎立刻就发现了他。

哒哒哒哒哒——!!!

两挺机枪,同时调转方向,火舌喷吐,子弹如同泼水般,追着他的脚步扫射!

噗噗噗噗——!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碎砖上,炸起一团团白烟和碎片。

打在他前方的焦土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