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褐色的雾气像陈年的血痂,一层层糊在视野上。
姜离踏入这片雾域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身体本能的在抗拒,这颜色太沉,太浊,看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连呼吸都变得费力,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土腥味,像雨后坟场的气息。
雾气深处,有声音传来。
哭声。
很轻,很细碎,起初听不真切。
但越往前走,哭声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是许多人的。
男人的哽咽,女人的抽泣,孩童尖锐的啼哭,老人沙哑的哀嚎……层层叠叠,混在一起,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姜离停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野上。
天色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地面。荒野上长满了枯黄齐腰深的野草,草叶在无风的环境里却簌簌抖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行。
哭声就是从草丛里传来的。
姜离拨开面前的草,往里走了几步。
草地里散落着零碎的白骨,一根臂骨斜插在土里,半截肋骨露在外面,颅骨滚在草根处,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
每一具骸骨旁边,都蹲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实体,像雾气凝成的人形,轮廓时隐时现。他们蹲在自己的骸骨旁,低着头,肩膀抽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姜离认得其中一些。
靠左边那个瘦小的影子,是三年前他在药王谷外小镇义诊时,没能救回来的那个中毒孩童。
孩子才五岁,送来时已经烧得抽搐,他连夜炼丹,可最后一味主材冰心草被药王谷库房扣着不给,说是要留给某位长老的孙子筑基用。
天亮时,孩子咽了气。
右前方那个佝偻的老妇,是黑水坊市外那个村落的老婆婆。他去坊市途中在她家讨过水喝,老人很慈祥,还塞给他两个煮鸡蛋。
三个月后他再路过时,村子已经被一伙流窜的邪修屠了,他在废墟里找到老人的尸体,手里还攥着半片破了的鸡蛋壳。
还有更远处……
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中年汉子,是他第一次独立执行宗门任务时,遭遇山贼袭击的商队护卫。
他击退了山贼,可汉子失血过多,他储物袋里所有的止血丹都用上了,还是没能撑到天亮。
那个腹部有个大洞的青年,是他在某次秘境探索中遇到的散修。两人联手闯过三道机关。
最后分宝物时,青年笑着说:“姜道友你先挑”。可出秘境时遭到埋伏,青年替他挡了一记毒镖,镖上有腐骨剧毒,他翻遍所有丹药也找不到解药。
一个接一个,一片连一片。
哭声越来越响,像无数只手攥住了心脏,一下下收紧。
姜离站在原地,看着这片属于他的坟场。喉咙发干,眼眶发涩,可哭不出来。
悲伤太重的时候,反而没有眼泪,只剩一片空茫茫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