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首战告捷

于大有跪在堂下,搓着一双满是老茧的手,半晌,闷声道:“回大人……草民与郭忠同村,平日没什么来往。只是郭忠家的小栓子爱读书,草民放牛时路过学堂,见那孩子趴在窗根底下听,怪可怜的,草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闲着也是闲着,便说替他放牛,换他去听几堂课……”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郭忠撞见过一回,以为我白用他家的牛耕地,上门闹过。可草民跟小栓子拉过钩,他不说,我也没提……这事就说不清了。”

孟怀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哇!”的一声,小栓子放声大哭,拼命摇晃着郭忠的胳膊:“爹爹别打我!爹爹别打我,我以后再也不去听课,爹爹……”

跪在地上的郭忠半晌没有回过神,忽然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大人!草民糊涂!是草民、草民割了于大有家的牛舌,草民……”

他说不下去了。

郭忠懊恼不已,脑门砰砰往地上砸:“大人!草民不告了!草民有错在先!大人怎么罚都成!”

张氏吓坏了,扑通跪在地上,拉着小栓子一起,哭哭啼啼地说:“大人饶命啊!他爹心眼儿不坏!他爹、他爹……”

孟怀章坐在堂上,听着一大一小两个人的哭声,忽然有些恍惚。

若是当年,他发现自己被冒名顶替,去衙门击鼓鸣冤,那县太爷会为自己做主吗?还是不分青红皂白先打自己几十大板呢?

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县太爷,那堂下跪着的是从前跟他一样的寻常老百姓啊。

他瞅了一眼袖口的小粉花,记着苏廿九同他说的话:“爹爹,今日的案子,您接了是不合规矩,不接也不合规矩,左右都是绊子。但无妨,这件案子只要爹爹审清楚了,断明白了,大事化小,便不会落人口实。”

孟怀章忖了片刻道:“郭忠割牛舌在先,诬告在后,依律当重责。但念你事出有因,非蓄意害人,本官判你……判你赔于大有一头耕牛。若赔不起,春耕期间先去于大有家把地耕完,什么时候两家的地都种上了,这事才算完。另,本着公正严明的原则,罚你十板,以儆效尤。”

堂上鸦雀无声,郭忠跪在地上,梆梆梆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地面没抬起来。

孟怀章看了一眼隋青云,隋青云面带微笑,微微颔首,说:“大人,可以退堂了。”

孟怀章站起身来,气如洪钟道:“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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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章不觉神清气爽,这两个字,犹如积压在他胸口多年的怨气,他想,他大抵要说一百遍“退堂”,才能把那些陈年旧怨都吐干净了。

他负手下了台阶,往后宅去,身板笔直,脑袋高昂,一步一步,走得四平八稳,又心潮澎湃,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苏廿九,他成了!

他一门心思去邀功,连躲在屏风后面的金三娘都没瞧见。

金三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她的黄铜烟杆,烟没点,她笑了笑,抬脚把烟枪往鞋底磕了磕,跟了上去。

苏廿九正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盯着地上两只螺赛跑,她听见脚步声,猛然站起身,用脚一扫,把那两只螺扫进衣柜底下,自己蹑手蹑脚爬上床,开始哼哼唧唧。

哗一声,门被推开了。

“九——阿奴!”

孟怀章为老不尊地破门而入,脑袋迅速摆了一圈,瞧见床上的苏廿九,二话不说冲到她床边:“阿奴!我成了!”

苏廿九缓缓睁开眼睛,瞧清孟怀章那张兴奋的脸,心说这才哪到哪啊,但不忍泼他凉水,双手撑起身子,轻轻拍手道:“我就说爹爹能成!爹爹真是天资聪慧,一点就透,孺子可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