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乘前一天晚上,吕刚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建设的鼾声传过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拉风箱。
他侧躺着,盯着墙上那道裂缝看,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底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翻了个身朝墙。
明天他一个人负责一节软卧,说实话有点紧张。
以前跟老孙搭班的时候,上车有人说话,干活有人轮换,夜里值班两人分着来,好歹轮到他休息的时候能踏实睡。
现在全是他一个人的。
添煤没人替,巡视没人替,值夜班困得眼皮打架也只能自己撑着,睡也睡不踏实,得时刻警醒着。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晃着一团黄。
他索性坐起来,摸黑把枕边的帆布包拉过来,伸手进去摸了摸。
叠好的制服、厚袜子、备用毛巾,都放好了。
他把包放回去,重新躺下。
这回没再翻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光斑看了半天,慢慢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吕刚到了北京站。
站台上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把铁轨照出一条一条的反光。
K3次列车停在轨道上,绿色的车体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拎着帆布包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
那股铁锈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气味一进门就扑过来,跟每次上车闻到的一样。
他把帆布包搁在乘务室,站在过道里停了两秒。
以前老孙这时候已经去检查锅炉了,他跟在后面,两人各干各的,不怎么说话但知道对方在。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也不知道命好还是命苦,两人带教师傅都离开了。
虽然车长说不给他安排同乘是放心他。
吕刚弯腰开始干活。
铺位上的床单整理平整,茶几上搪瓷托盘里的茶杯挨个检查有没有缺口,暖水瓶的塞子拧紧,窗帘重新拉了一遍。
做到软卧包厢门口的时候他推门进去,看见窗玻璃上有一道手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拿抹布擦了。
然后是锅炉房。
炉膛里还留着昨晚添的余火,暗红暗红的,像快灭了的炭。
吕刚蹲下来拿火钳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
他往里面添了一小锹煤,看着煤块落在红火上慢慢变黑、变亮、烧起来。火势稳住了,他站起来去拎煤桶。
煤仓在站台东头。
他拎着空桶走过去,早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大衣领口。
他蹲下来一锹一锹往桶里铲煤,煤灰被风一吹扬起来,扑了他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