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城里的粥棚撤掉的那天,城门口贴了一张新告示。
告示是郑文远起草的,洪启明改了三个地方:把“所有田产充公”改成“田产登记造册,按亩课税”;把“私藏粮米者斩”改成“粮米买卖自由,官府只征市税”;把“不拜上帝者逐出本境”这一条整句都删掉了。郑文远看着改过的稿子,眼镜后面的目光停顿了一会儿,但他什么也没说,研了墨重新誊了一张贴了出去。
告示贴出去之后,反应最快的是无锡城里的几个旧乡绅。所谓乡绅,其实是些地方上有田有产、在乡里有些名望的人家。太平军打过来的时候他们跑了一部分,没跑的那一部分躲在城里不敢露头。如今听说镇南王的告示贴出来了,几个胆子大些的相约着来了一趟善后处。
领头的姓王,六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绸袍,面容清瘦但目光稳重。他跟郑文远通禀了来意,郑文远让他进了后院。王老先生在院子里站定,没有落座,先拱手报了自己的姓名和住处,然后说了一句:“老朽在无锡住了四十余年,城里的田亩账目、水利渠系、码头工坊的底册,老朽手上都还留着一份。若镇南王用得着,老朽可以叫人送来。”
洪启明在院子里的石桌对面坐下来,示意他落座,问了一句:“老先生是前清的举人?”
“秀才。举人没中上。后来在家里收了几亩租,办了个小小的蒙馆,教了几十年书。”他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镇南王的告示老朽看过了。有几句话,老朽想当面问一问。”
“你问。”
“镇南王不收田产,是定了?”
“定了。田产归原主,只按亩课税。没有田产的农民,由官府分配公田耕种,三年之内免租。荒田由官府组织开垦,谁开垦的归谁耕种,逐年缴税。”
王老先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几息才又开口:“那地租怎么算?旧租约还认不认?”
“旧租约不认了。”洪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从今年起,佃户缴纳的租粮不得超过收成的三成。任何旧租约里超过三成的部分一概作废。你回去可以跟有地的人家说清楚——三成是顶格,再多一成都算违法。我说到做到,违者按律查办。”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王老先生听到这里微微垂了一下眼,像是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自家田亩的收成和进项。他没有当场表态,站起来拱了拱手:“老朽回去把底册理一理,过两日叫人送来。至于旧租约作废那一条——”他顿了一下,“老朽会同其他几家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