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只挤出两个字：“……通了？“

“通了。“

岛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灶棚那边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喧嚷。有人从棚子里跑出来站在沙嘴上往东张望，有人蹲下来用手探了探湖水——水还浑着，是从东边涌过来的泥沙被搅起来了。孩子们挤在大人腿缝里往外看，铁蛋爬上了松树顶往东边望了一眼，跳下来跑到洪启明面前，仰着头说：“洪叔，那边有烟！还有木头漂过来了！“

洪启明弯腰拍了拍铁蛋的头顶：“是。以后他们不敢来了。“

铁蛋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那天下午，一艘小划子从吴淞江方向划回来。船上的小刀会水手划得飞快，到了沙嘴一靠岸就跳下来，脸色煞白地跑到刘阿大面前，喘着粗气说：“刘爷……我游过去看了……三艘船沉在入水口附近，一艘半截歪在浅滩上。水面上全是木料和碎板，清兵在水里捞的捞、爬的爬，活着的不到一半。火轮船拖着烟跑了，水线下面裂了好长一道口子，不知道能不能撑回上海。“

刘阿大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上海那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吴健彰还敢把海关让给洋人？“

洪启明站在旁边，没有回答。他抬眼望着太湖东岸的方向，夕阳正在把水面染成一片深橘色。远处的吴淞江口方向已经看不见烟了，水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湖底留下的那几艘沉船会成为这条水道上一道不会褪色的印记。

当天夜里，三山营的所有主事人都聚到了灶棚里。郑文远把今天的战果记进了册子——“是日，清军兵船六艘犯太湖东界，三山营以水雷御之，沉其三、伤其二、退其一，敌伤亡百余人，余皆溃散。“然后他想了想，后面又加了句：“洋人火轮船亦受重创。此一役后，太湖水道安了。“

朱静宜端着热茶一个个递过来，递到洪启明手里的时候多停了一拍。他看着她的脸，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暖融融的阴影里，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浅，像水面上刚起的涟漪。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烫，但暖。

那一天晚上，是三山营在太湖上最安静的一个夜晚。没有船声，没有人喊，连孩子们都比往常早睡了。只有水声在沙嘴下面轻轻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替那些沉在吴淞江口的船只哼着什么调子。远处的湖面上，那艘火轮船拖着浓烟一路退回了黄浦江的方向——它也终于看不见了，变成了水天交界处一个越来越淡的黑点。

洪启明站在沙嘴的青石上，看着那个黑点完全消失。

现在清军的水路封不住了。下一步是火器和土炮，要把三山营从水上的防守延伸到陆上能打出去的地步。

空间里还有火药和铁料，而他的脑子里正好装着一整套土炮的图纸。